自那以后他便知道,原来那位顾将军才是真正的谋权篡位者。不仅大逆不道,还在三叔崩逝后再度回京,摇身一变,成为大权独揽的司徒,连身为天子的堂弟予瑢都要受其挟制,实乃大奸大恶之人。
脚下的青砖被陡然耸立的城门截断,眼前一暗。予琰抬头望去,原来不觉间已走到朱雀门瓮城中。
守城官兵向他行礼,他吐出胸中浊气,翻身上马,狠狠一抽马臀,□□坐骑仰头嘶鸣,带着他疾驰而去。
晚霞漫天,半边天空被染成暖黄色,灿灿夕阳落在山顶,像颗吱吱冒油的卵黄。
他一口气跑了快半个时辰,不觉间跑到了个山坳里,直把马儿累的甩头甩尾才停下。
西边有湾清溪,他将马牵过去饮水,抬头打量四周。
说是个山坳,其实东西两侧也只是连绵的矮丘,相隔甚远,中间是一大片农田。这时辰,农人大概归回家了,几个稻草扎的人形物孤独的立在田里。
农田旁边是竹篱围着的茅舍,篱门敞开着,几只两足活禽夺门而出,正悠闲漫步,顶着红冠的脑袋一缩一缩。
予琰将马丢在溪畔,径自向茅舍走去。
甫一靠近,便闻到一股谷物菜蔬的清香,大约是庄户人家的夕食。不知是饿了还是怎么,他闻着这清淡少油的香气,莫名觉得这家的饭食应当极为可口。
茅屋背后有个四角亭,亭中堆着尚未收起的稻谷,和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农具。他随意一躺,手枕在脑后,从木梁框起来的小小格子里看天。
风拂树梢,枝叶窸窣,蝉鸣不止。少人的田间似乎有各种各样的声音,他却不觉吵闹,反觉天地静谧,时间凝滞。
不知过了多久,正昏昏欲睡时,亭外两道说话声令他意识回笼。
两人似乎就坐在亭子外面的田垅上,声音离得极近,听二人交谈,大概是对姐弟,那小童正磕磕巴巴的背着千字文,间或夹杂着咀嚼声,不知在吃什么,女郎在旁不时提醒。
予琰闭眼假寐,听了个囫囵。
小童背到“遐迩一体,率宾归王”时,却怎么也想不起下一句,女郎好像也犯了难。一口气堵在胸中,上不去下不来,予琰心下难忍,起身悄然走到亭边,低头一看,就见两顶硕大如盆的荷叶在动。
他提醒道:“鸣凤在竹,白驹食场。”
似是为了应景,远处溪边的马儿十分配合的长鸣了一声。
姐弟二人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荷叶滑落,露出一张清秀明净的面庞。
婉宁牵着阿勉站起来,拍拍身上泥土,先朝他笑了笑,也没怪他擅自闯入自家农田,还悄无声息地吓唬人。
她瞧予琰气度非凡,大约是京中哪个贵人,便猜道:“郎君是要往京城去?可是迷了路?”
予琰随意地“嗯”了声,也在打量眼前的女郎。
女郎约莫十五六,完全不同于建邺那些浓妆艳抹,花团锦簇的高门贵女:一身藕色布衫,穿着简朴,瞧着是个农家女,头上一块同色的发巾,包裹住乌黑柔顺的青丝,面庞干净,却难掩秀丽,黑眸如水洗般清透,并未施粉黛。
他惜字如金,婉宁便也很有分寸的没有多问,随手给他指了回京的路。
然后,只听一声响亮的“咕噜”。
阿勉下意识的摸了摸肚子,发现不是自己,转而看向阿姐,自然也不是婉宁,于是姐弟二人抬头看向亭中人。
予琰避开了视线。
他其实出门前用过些糕团,但出门这么久,腹中早已空空,只没想到偏在此时不争气的叫上一声,他也很懊恼,没在人前出过这样的糗。
婉宁抿着唇一笑,摸出一团不知包着什么的帕子,递到他眼前。
“刚采的菱角,很新鲜呢。”
予琰觑了一眼。帕子里包了几个黑黢黢的硬物,长得像牛角,不知是什么。他正犹豫要不要接,就听见茅屋中有人唤了声“阿宁”。
女郎扬声应了,见他不接,一股脑地将帕子和菱角塞到他怀中。阿勉看看阿姐,又看看予琰,在他欲言又止时,迅速回手从他怀中又顺走两个菱角,然后也颠颠的跟在阿姐身后跑回家去。
予琰低头,对着怀中的这一团不知所措,帕子上的绿头鸭倒是绣的栩栩如生,停在水波纹里,好像在扁着嘴笑话他。
*
“京城之乱已有数日,流民之中不乏老弱妇孺,亦有不少青年壮力。幸而诸公慷慨解囊,开仓赈济,城中局面尚且可控。”
太极殿内,扬州刺史手执笏板上奏。
予瑢顺势赞道:“众爱卿体恤黎民,心系苍生,朕心甚慰。”他特点出颜炳,“太傅率先置粥棚救济流民,实为众臣之表。”
底下便有人随着一同附和。
“听闻太傅施粥,特用北地盛产的粟米,一解流民思乡之情。太傅爱民有道,令我等敬服。”
颜炳呵呵一笑,“不过家中小儿玩闹之举。”
人人皆知颜炳膝下尚有一子一女,如此细心的安排,必是颜笙的主意,众人因而又道:“颜给事庭中嘉树,卓尔不群,亦是太傅教导之功。”
颜炳笑而不语。
予瑢余光瞥见丹墀之下的人垂首不语,似乎没在听,细看之下,眸中却似有点点笑意,不由得奇道:“司徒因何不置一词?”
顾修昀眸光渐敛,“太傅教子有方,堪为楷模。”
此言一出,连肃王都忍不住斜去一眼。
他何时也同那些人一样,学会奉承颜炳了?
予瑢又道:“兖州刺史昨日上疏,已羁押乔连淮于陈留郡,听候发落。乔连淮自当押送回京候审,可北地之困仍未解,亟待亲赴查明缘由。众位爱卿,可有愿领命北上者?”
陈留郡灾情并不严重,嘉陵县的流民却舍近求远,反而南渡到建邺,这其中必有隐情。
殿内陷入沉寂,方才那几个有说有笑的言官此时噤若寒蝉,个个蔫头耷脑,生怕被选中。
肃王打破沉默,“乔连淮一应人等皆已扣押,不过是北上查明案情真相,有何可惧?”他一向耿直严肃,不齿众臣这副明哲保身的做派。
吏部尚书季敏战战兢兢地站了出来,“虽不知流民因何南逃,但可见荥阳郡情况不容乐观。若能暂时搁置,待兖州安稳后再行北上,方为万全之策。”
肃王冷哼,“若再等上几日,怕是也无需派人前去了。”
“荥阳郡未必真如传言中那般满目疮痍,只恐怕是有人刻意让流民南下京城。”沉默良久的顾修昀忽然开口。
众人不解其意。
顾修昀淡声道:“若是陛下放弃北方诸州,意图割让给北境番邦,百姓还会固守北地吗?”
“这是何意?”肃王倏然扭头。
顾修昀从怀中摸出一份密笺,递给高展,“十几日前,我曾派出巡察使北上暗访三州境况,却一直未有回音,直到昨日才传回一封密信。这话并非是我说的,而是荥阳郡城中百姓口耳相传的。”他看向站在后方的曹允,“曹尚书想来也听水部郎中说起过,只是不敢转达给陛下。”
高展将信递到予瑢面前。
“京城中的流民,大半都来自兖州。”颜炳忽道。
顾修昀颔首,“不错。黄河自青州入海,地势平坦,灾情理应更加严重,可京城中的流民却大多来自兖州。另有些流民却是来自徐州和豫州,这两州并未有河水流经,亦未有水患上报,却是在兖州南下京城的必经之路上。祸从何起,可见一斑。”
“如此说来,便是有人混在流民中,沿途传播陛下将要放弃北地的谣言,百姓恐家园陷入战火,于是随着流民一路南下至京城。京中的流民徘徊不肯离去,怕也是有人在暗中煽动。”杜景拱手,“建邺乃国之根本,绝不能任由这些宵小作乱!恭请陛下早做决断,传令禁军,拱卫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