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九州,共贺时令。
先前南逃的青州流民大多已回乡,恰逢中元盛日,欢歌笑语铺满齐鲁大地,齐郡周边的村镇一派繁盛景象。
只有一家除外。
顾修昀矮身步出茅草屋,清辉月色洒满土路,他驻足在院墙外。柴扉轻掩,隔绝了细弱的啜泣,他回望一眼安静得仿佛无人、与左邻右舍喜庆气氛截然不同的小院,静立片刻,终究还是抬步离去。
沿着泥土小径漫步向前,偶有提着花灯的小童嬉笑着自他身侧跑过,看来青州民生安稳,果然不虚。
黄河自此处入海,时有泛滥,幸而青州牧早有堤防,未雨绸缪,提前加固堤坝,虽洪水仍有侵袭,却不至于如兖州那般严重。
数日前他刚到兖州时,城池倾覆,流民四散,一如当年:中原连年的饥荒与苛税,致使饿殍遍地,几乎到了易子而食的程度。而南渡江左后,却又是另一幅安逸享乐的场景,那些可供流民整年的粮食一车一车的运入士族的田庄,尽数化作推杯换盏间的琼浆玉液。当他直捣台城,闯入太极殿内,崇治帝揽着美人纤腰,醉卧琼林,盛宴正酣。
武威郡下他接管怀远军时,或许凭借的是顾行之以身殉道的一腔孤勇,但当他穿过乌鞘岭,入中原,进台城,目睹了眼前的一切后,他才真正从追随者转变为主导者。
何为天子?心怀社稷者为天子,若是眼见民不聊生,还能稳坐帝位,安享尊荣,此人根本不配为君。君既失君道,那臣亦不必恪守臣节,什么忠义名声,在黎民疾苦、山河动荡面前都不重要。
如今竟有人胆敢重蹈当年覆辙,令北地再度陷入纷乱,那便是朝堂之蠹虫,当快刀除之。
他才到兖州,便压着火气,连夜提审了乔连淮。乔连淮不堪刑罚,不出一日,便将罪行悉数供出。与此同时,差役从其府邸中查抄出金银万两,一应罪状证据确凿。乔连淮欺行霸市,瞒天过海,死罪难逃,他当即下令,命人先行将乔连淮押送回建邺,务必万无一失。
只是他龙精虎猛,扎进狱中数日,仍精神抖擞,手下人却已暗暗叫苦。那些跟随他从建邺而来的随属官员,平日里养尊处优,何曾这般不分昼夜的忙碌?一个个日渐消瘦,不少人早有微词。顾修昀起初还浑然未觉,直到某日,岳陆委婉地问起,京中是否有急事需尽早返程时,他才蓦然惊醒,自己这般压缩在兖州的时日,是否操之过急了。
所急为何,一则是为尽快将乔连淮定罪问斩,以儆效尤,二则,他心里清楚得很。
那日离开湛山寺后,他其实还去了趟竹枝巷。他在巷口徘徊了许久,只觉胸中似有团火在燃烧。烧的是什么,他已记不大清,从前那些他视之为己任的承诺,那些他曾以为必须坚守的真理,对士族的防备、对未来的不确定,他都不想再管。那一刻,他只想闯入那扇门,冲进去,告诉她:她说的对,他亦渴望同行人。
可冲动之下亦有惧怕,他怕从她口中听到一个“不”字。
直到日头高悬,岳陆催了又催,他终究还是压下了心中翻涌,强自镇定心神,调转马头出城,渡江北上。
罢了,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对待女郎,还是应当徐徐图之。
大宛马在村口百无聊赖地刨着土,他翻身上马,向齐郡郡城绝尘而去。
驿馆门口,岳陆捧着个匣子,站在门口翘首张望。
远远望见大宛马疾驰而来,他忙朝它挥了挥手。
顾修昀在门前下马,大步迈上石阶,将缰绳一扔,瞥过去一眼,“这是什么?”
岳陆面露难色,紧紧跟在他身后,压着嗓音,生怕被人听见似的,“兖州牧着人送来的,还是先前那些,这回派了个机灵人来,险些送进郎主屋内,幸而被我遇上了……”
顾修昀脚步猛然停下,回身望向岳陆。
岳陆露出个苦笑。
顾修昀到底没怪罪他,薄唇紧抿,挑开木匣。
驿馆门前的风灯霎时点亮了匣内珠玉,镂金铺翠,流光溢彩。
岳陆见他神色不虞,忙阖上匣子,自觉道:“那人应当还未走远,我去将他追回,亲自送他回兖州。”
“回来。”
顾修昀复又打开木匣,敛眸端详半晌,从中取出一块通体青碧的蓝田玉。他将那块玉托在掌心,审视着那莹白柔光。
“备足银两,你亲自走一趟,告诉兖州牧,这玉我买下了。”
*
京郊陈集镇。婉宁坐在田垅上,摩挲着玉牌上那个“琰”字,一时犯了愁。
在肃王府门口偶遇世子这条路是行不通了,阿炎的话也不知该不该信,世子果然是金尊玉贵,想要见上一面,实在难如登天。
那阿炎也是奇怪,观他穿着气度,实在不似寻常人家子弟,可若说他是肃王府中人,却也不像——皇族中人,出行会只有一人一马吗?
可他既在肃王府附近出没,或许便真如他所说,能给世子传递东西,只是这玉牌贵重,她不敢贸然轻信他人。
还是问问十一娘最为稳妥。
她将玉牌揣进怀中,脚步轻快,沿着田垅跑回自己的小屋。
这时辰,阿父在田里忙着,阿娘在厨下烧柴,阿兄大概还在屋中睡着,阿勉去了学堂,屋内屋外都只有她一人,也不怕被谁瞧见。
写好了信,她又将玉牌塞回床铺下面的纱橱内,平整了床铺,让人看不出异样。
“你在做什么?”身后冷不丁有人说话,婉宁吓了一跳,扭头却见自家阿兄站在门口,头顶鸡窝,揉了揉眼,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阿兄走路怎么没声响,什么事?”
“阿娘唤你呢。”
婉宁“哦”了一声,将写好的信折起来放在袖袋中,准备等下去学堂接阿勉的时候托杨夫子顺道带去京城。
*
信送到颜箫案头时,她已登车出城。
崔家和沈家今日走水路抵京,在西篱门外石头津登岸。
崔家自不必说,早年居竹枝巷,那是颜箫自小便结识的玩伴。吴兴沈氏亦是江南士族之一,虽未在建邺为官,却和建邺各个士族都有着姻亲关系。吴兴太守沈明娶颜煜胞妹颜灵,育有一女清如。沈明有两个妹妹,大沈氏嫁与檀大将军,小沈氏嫁与尚书令陆丰。故而沈清如虽不在京城,却与颜竽、颜箫、檀家兄妹和陆鸣渊俱是表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