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津紧邻秦淮入长江之口,自两汉起便是江南驿道重镇,文人墨客、贡使商旅,或由此扬帆起航,或返京停泊,方舟万计,繁华百年。
颜箫一行人的车马抵达渡口时,正有倭国的使船靠岸,身形矮小的倭人正在搬运贡礼。另有数只商船停于岸侧,皮肤黝黑的昆仑奴肩扛莹白的象牙走下踏板,波斯商则临岸设摊,贩卖香料。
颜箫掀起帘子向外望了一眼,对此情景早已见怪不怪,车马停靠在专供士族舟船往来的渡口,这处更安静些。
七月末的天气,虽早晚已有凉意,但正午仍是酷暑难耐。纱衣贴在臂上,汗津津的,颜箫寻了片浓荫,站在树下,打着扑扇乘凉。
不远处,陆鸣澜正与颜竽闲谈,只见鸣澜笑意盈面,顾盼生辉,似乎心情颇佳。
颜箫转着手中扑扇,她一直想问,那日中元夜,鸣澜为何会与范远恒同游,既遇上了,又为何避而不见。
崔家的楼船先行抵达,还未入港,便见甲板之上有一小童正凭栏而望,远远瞧见岸上诸人,似又有些害羞,一溜烟跑回了船舱。
“这必是五郎了。”颜竽笑猜。
一时靠岸,舱门打开,左右两个侍女扶着一个年轻娘子走了出来,正是颜笳。
一年多未见,颜笳并未有太大的变化,身如细柳,恬静安然。除了面庞稍显圆润,丝毫不见丰腴。
她方下了船,与众人一一见礼,又命侍女奉上给各家弟妹备下的薄礼,一番下来有些疲累,抚着心口细细喘气。
颜箫早贴了上去,围着颜笳左看右看,见她累了,忙道:“阿姐一路辛苦,不如先去驿站休息片刻,再入城也不迟。”
颜笳轻柔一笑,“哪里就有如此娇贵。阿家体恤,允我和三娘、五郎一道走水路南下。路上慢慢走,倒也不累人。”
崔家大郎崔澄回京述职,路上耽搁不得,先行骑了快马,半月前便抵京。颜笳、崔沅和崔润走水路,却是整整走了近一个月。
“只可惜大郎今日在官中未得脱身,不能亲自来迎了。”颜笙解释道。
颜箫又向舱内张望,“三娘怎还没下来?”
她话音刚落,便见方才甲板上那小童牵着个女郎走了出来,女郎身形高挑,舒眉润目,面容皎洁似月。她甫一出舱门,见到船下这许多人,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唇角微扬。
这便是崔家三娘崔沅了。
五郎崔润不过八九岁的光景,他头一次来建邺,不免兴奋,拉着崔沅快步奔下踏板。可崔沅的衣裙繁复,被崔润一拽,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脚步忙乱,向前一扑,几欲跌倒。
忽而旁侧伸出一只手,稳稳地在她腕间托了一把。崔沅松开崔润,抬眼望去,却见一张略显陌生,又似曾相识的面容,不由得微微一怔。
“三娘!”颜箫朝她挥手,“可还认得我?”
崔沅抿唇浅笑,“十一娘,好久不见。”
颜箫拉着她细细打量,眉目间依稀能辨出年幼时的模样,“既认得我,怎么不认得我家阿兄了?”
“方才眼拙,一时竟未认出来。”崔沅敛袖,面上浮起红云,“多谢六郎。”
“无妨。”颜笙温和一笑,收回了手。
崔沅与颜、檀、陆家几人俱是自小相识,虽多年未见,却偶有书信联络,寥寥数语间便打破了生疏。
崔家此行,不止为崔澄述职之故,还顺带要送崔润到竹山书院进学,故而随行的行李颇多。
侍从搬运行李的间隙,渡口的衙役又来报,说沈氏的楼船已在前方。
颜箫站在岸边,手执扑扇遮阳,极目远眺,果见有高大船只自南方而来,因渡口有官船正横渡靠岸,一时间无法靠得太近。
崔沅与檀止和鸣澜叙话的间隙,颜笳将颜箫领去一旁,“三娘此番来京,亦会多住些时日。”
“那可好了,这下京城便热闹了。”颜箫闻言笑道。
颜笳轻拍她手背,悄声提点,“三娘与你同岁,眼下还未定亲,你可要多上上心。”她瞟了眼颜箫背后站着的人,轻掩唇角,生怕她不解其意。
“莫要辜负眼前人。”
陆鸣渊轻轻颔首,目送颜笳离去,顺势走到颜箫身侧,“看来我回来的很是时候,正赶上了热闹。”
颜箫眸光微顿,似将方才颜笳的话听了进去,然而杏眸流转间,最终却是欲言又止,目光悠悠,转而投向江面。
陆鸣渊环顾四周,叙旧的叙旧,忙碌的忙碌,无人注意到这边。官船靠岸,马蹄在帆板上踢踢踏踏的声音似要盖过人语声,他不动声色地上前,将她笼在自己的身影里。
“阿箫,其实我此番回京,是为——”
“顾司徒?”
身后忽传来檀玄的惊呼声,打断了他要剖白的肺腑之言。
身前的女郎倏然转过身,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向渡口望去。
一队官差停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为首一匹玄中带赤的战马,鬃毛流畅,昂首挺立。马上之人一袭绛色官袍,广袖迎风,白玉带板勾勒出宽肩之下的一封窄腰,眉目舒朗,英武不凡,即便顶戴官帽,仍见其姿容俊逸。拇指上一只金镶绿松石指环为他抹去几分冷厉,可若是他手握一柄红缨枪,便犹如俯视众生的战神,更见赫赫威仪。
他的目光扫过岸边众人,却在掠过陆鸣渊时停驻,凌厉剑眉微微蹙起,带着似有若无的凉意。
颜箫不自觉地向前挪动几分,又蓦地停了下来,摇着扑扇的手随之顿住,悬在半空中,扇骨下的指甲泛起青白。
她转身向陆鸣渊,似乎并未注意到马上之人的目光,若无其事地问道:“表兄方才说什么?”
陆鸣渊看着她忽然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下已明,可唇角噙着的笑意却分毫不减。
他温声道:“没什么,改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