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整座城市化作的地狱让目睹这一切的生命怀疑人生。
跨海大桥像被巨人掰断的玩具,横陈于海面。在死一般的沉默中,氪星人背负着猎魔人飞跃这道裂痕。几乎是一进入哥谭境内,康纳便急速降落,近乎粗鲁地将米莉撂在龟裂的柏油路上。
无需言语,两人一前一后,马不停蹄地踏入了这片燃烧的废墟:目之所及,断裂的霓虹灯管嘶嘶作响,浓烟从扭曲的车骸中滚滚涌出,空气里弥漫着焦臭与尘埃的味道——这便是哥谭,仍在余震中战栗、燃烧的哥谭。
康纳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看”痛苦。如此大量,如此……具体。作为氪星人,他当然一直能听见人类的悲欢,但那声音遥远而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不那么真切。
莱克斯更是教会他控制感官,其本质是教会他隔离与筛选——将世界的呻吟调低为无关紧要的背景音。直到此刻。
咔嚓。
屏障碎了。
他与它们贴近,于是,这让他发现,一切都是如此,毛骨悚然!
此刻,跟随米莉匆忙的脚步,那些“影子”化为了无法忽视的实体:一个跪在地上、十指鲜血淋漓仍疯狂刨挖泥土的女人;她身边,一个满脸污渍、茫然号哭的幼童;以及,从瓦砾缝隙中伸出的、一只属于成年男性的、因神经反射而微微抽搐的染血手臂。
氪星人的视力太好了。好到他能看清指甲缝里的泥垢,能分辨血液凝结的程度,能确认那抽搐仅仅是无意义的生理尾声。
大抵如此,他的脚步才不由自主地慢了。嘴唇明明在翕动,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可米莉是那么行色匆匆,她甚至没怎么看这一幕。于是康纳只能闭上嘴巴,用最快速度从泥土里拽出那个……残肢。
回应他的,不是感激,相反,却是一记用尽全力、扇在他脸上的巴掌。
好吧。此时的哥谭,正在泣血。
极致的悲痛碾碎了理智与礼仪,人们顾不上感激,只剩下最原始的哀嚎。女人扑在残肢上,哭嚎她逝去的丈夫;孩童瘫坐在尘埃里,哭嚎他永远优雅不再的母亲——而这,不过是这片地狱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于是康纳被尸体的余温烫到了,是那个手臂上残留的、正在飞速消逝的体温,它像一块烙铁烫伤了他。于是钢铁般的手指一松,那残肢坠落,随即被崩溃的女人死死搂入怀中。
康纳愕然后退半步,目光在米莉决绝远去的背影,与周遭无数哀嚎的身影之间,来回撕扯。
理智在尖叫:米莉不会等他,她有明确的目的;跟丢她,就可能永远失去质问的机会;他甚至本就不该踏足此地。
但另一种更原始、更汹涌的东西,拖住了他的脚踝。那是超级听力捕捉到的、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的、微弱下去的心跳与哭泣。在这一刻,他几乎憎恨起自己的能力——它们将浩大的苦难,毫无缓冲地、具体而微地砸进了他的灵魂。
挣扎与徘徊中,一个熟悉的声音为他提供了暂时逃避的港湾,让他不必为矛盾的选择而耗竭——
“老城区的钟楼,待会儿你可以在那儿找到我。”
米莉一如既往冷淡的声音被风声送到康纳的耳中,不大,却像一个有力的信号,点亮了氪星青少年的眼睛。他情不自禁地咧开嘴,嗯了一声,哪怕对方没有氪星人的超级听力、根本没可能捕捉到这不比自语更大的声音。
再接着,这位半氪星人大剌剌摘下了墨镜,露出了那张与大都会人间之神颇为相似的脸。
他升空,脚尖自然而然地垂落,如同降临的圣子,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充满希望与力量的姿态,向下方无数仰起的、绝望或期盼的面孔,扬起高声——
“别担心了,伙计们,我来了,接下来就看我的吧!”
(2)
脚好似化作了独立的器官,独立运行着。它机械而高效地驱动着她,在面目全非的街道上狂奔,目标直指不久前方才离开的地点。
芭芭拉。
这个名字如同魔咒,也如同唯一的浮木,挤占了她所有的思维。其他的哭喊、景象、乃至她自己的呼吸,都被屏蔽在外。
行动不便。轮椅。在这天崩地裂的哥谭。
钟楼内部的构造在脑海中清晰再现,每一个阶梯、每一处拐角都变成冰冷的刑具。一股寒意从脊椎炸开,比最凶恶的日间妖灵带来的更甚。她无法想象,一个依靠轮椅的人,要如何对抗足以撕裂钢铁混凝土的地震波,从那样一座高塔中逃脱。
当她忙着为一个“不相干”的克隆体精心策划逃亡时,芭芭拉——她愿意用命去换的芭芭拉——可能正独自面对灭顶之灾,在那座该死的钟楼里,那辆见鬼的轮椅上,进行着绝望的祈祷?!又或者更糟,糟糕到轮椅翻倒,砖石如雨,熟悉的红发被尘埃掩埋……
去他妈的!
猎魔人能听见自己后槽牙摩擦的“咯咯”声,能感觉到皮甲束带在剧烈奔跑下的不堪重负的摩擦。
罗宾的通讯器?早在来路上就被她攥得几乎碎裂,频道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绝望如同冰水灌顶:在这个连蝙蝠侠都可能自顾不暇的时刻,她与芭芭拉之间最后的联系,断的彻底。
此刻,这份未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她不敢奢望奇迹,更恐惧去想象任何具体的“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