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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第 1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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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爱,为了你,我将抹除所有过往,焦虑,疑惑,消耗,憎恶。

她穿着一件亮蓝色小蒙古袍,所有人都露出了慈爱的笑。她健康,快乐,朝气蓬勃,很像那种宣传画册上的孩子,但她的头发不是金色,是象征着蒙古的黑色。那是一种很纯正的发亮的黑,没有一点杂色,是绸缎一样的墨黑,除了她,克林姆林宫没一个孩子能长出那样的头发。所有人都在逗她,她也不怯场,一晃一晃挨个和他们握手。

“你叫什么名字?”斯大林蹲下身。

“我叫小豆子。”她说。

“你是哪来的小朋友?”

“我是远东的小朋友。”

听到这句回应,斯大林先也被逗笑了。他迈一步蹲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自始至终他都是一个威严的人,别的小孩一靠近他不是哇哇大哭,就是吓得不敢动,而她仰着头,盯着那一脸大胡子笑了起来。“看镜头,三,二,一!”摄影师按下快门,然而她一点都没有被吓到,她雀跃地朝着自己对面的爸爸挥手,而爸爸在紧张地作手势,让她不要乱跑。她乖乖抬起头,朝斯大林伸出手,斯大林笑呵呵地把她一把抱起来,然后摄影师又按了一次快门。

宏伟的苏联引领蹒跚学步的蒙古,世界上最好的一张宣传照片诞生了。

这是丰收的一年,也是硕果累累的一年。“一五计划”突破重重阻碍,在恶劣的国际大环境下取得了显著的工业化成果。重工业与军事工业得到了长远发展,钢铁、煤炭、机械制造、能源等基础部门均有突破。目前来看,苏联工业总产值显著增长,多项重工业产量成倍提升,一批大型联合企业、发电站和交通基础设施相继建成,而技术引进与科研体系也得到加强,国民经济结构从以农业为主顺利转向工业为主。

“早上是拍摄,中午是庆祝一五计划收尾的聚餐,晚上要会见各类业界人士代表。总之,我提议大家先来一杯吧。”

食堂桌上摆着的都是很好的东西:面包切得厚,熏鱼刷得亮,因为一五计划从上到下都收尾了,所以中午还破例开了些酒。第一个举杯倡议的是斯大林的秘书罗斯季斯拉夫,虽然名义上是“秘书”,但他起身的时候其他人都识趣地站了起来。毕竟罗斯季斯拉夫一来确实能干,二来他的言语可能会影响到斯大林的部分“判断”,所以他站起来,那其他人基本都不会坐下。

谁,还没有站起来?

一个被压抑的谣言像幽灵一样游荡,据说它是一五计划的流产儿。据说在1932年包括乌克兰、北高加索、伏尔加河流域、哈萨克斯坦等苏联主产量区发生了连续且持久的饥荒。这场饥荒的主要催产师是一五计划的农业强制集体化政策,助手则为苏联没有解决的其他生产矛盾:例如富农在集体农庄的反抗问题;当局错误的生产期望和指导方针;过于倾向于工业而非农业的生产大方向。“据说”这场饥荒造成了很多悲剧,例如乌克兰第聂伯彼得罗夫斯克州的一个农村苏维埃有一百五十户农民拒绝劳动,因为他们想要粮食。他们没有力气劳动了,然而粮食只发给劳动的人;例如基辅州一个集体农庄的人以“自杀”为要挟,只为了去列宁格勒寻找粮食。他的妻子已经被饿死了,孩子们还在挨饿,而他不是唯一想要从农村出逃的人。据粗略估计,也许有七百万人从农村出逃了,他们无法解决饥饿问题,只能留下不足的种子,残缺的土地……

缺了一个人。

“伊万诺夫还是不和我们一起用午饭?“罗斯季斯拉夫秘书笑了一声,“我倒是很想和这位新邻居聊聊我老婆的事,就是一直没机会。”

伊万诺夫不合群的事实,大家基本已经习惯了,他不从众,其他人聊天也不带他。然而就在罗斯季斯拉夫秘书话音落没多久,伊万诺夫出现了,他一手抱着小豆子,一手推着餐车。餐车上放满了小果盘,刚好是算准人头每人一份。

“这种伺候人的活……您这是在做什么?”

罗斯季斯拉夫秘书很意外,其他人也很意外。

“你们好,大家好,我也好,我是小豆子!”

“小蒙古袍”来了,她使劲朝所有人挥手,所有人都笑了。

“瞧瞧,这是谁送的果盘啊?”

“小豆子送的哇。”

“为什么要送我们果盘呀?”

“因为小豆子喜欢你们。”

“哎呦,喜欢我们?最喜欢我们哪个?”

“都喜欢!”

也许伊万诺夫会引来非议和成见,但有谁不喜欢这种孩子呢?斯大林喜欢,所有人都喜欢。“这个给你,你吃吧。”“这个给你,你也吃吧。”小豆子高高兴兴地发果盘,她把这个理解成了过家家,而伊万诺夫就这样自然地加入了他们。罗斯季斯拉夫秘书和几名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本来这午饭应该是大嗓门吹嘘指标、打听谁又被调职的聒噪时刻,但现在这突如其来的趣味性让大家都带了点观察的意味。

“斯大林同志很喜欢您的孩子,她刚才表现好极了。”

“确实,她一直很好,希望第二个孩子也这么好。我之前休息了两天,特意同太太去找东佐娃医生复诊了。此前有一些零星的误会,以后还要常劳烦她。”

“家里添了个孩子,看来工作压力也上来了嘛。”

罗斯季斯拉夫秘书开始闲聊远东工作方面的事。具体细节也没多少,基本都是些宏观话题,什么大政策、大方向、大舆论,但是这种东西本不是一个秘书该问“将领”的,再怎么样,他也只是一个秘书。

伊万诺夫,你会接这个话头吗?

罗斯季斯拉夫秘书在故意试探。

“我在远东呆了二十年,当下很乐意和您聊聊。”伊万诺夫拿出一封信,“恰好,今天我收到了以前老军医帕斯捷尔的信,他和我谈及了中蒙苏边缘区域的生活观察。据帕斯捷尔医生信件,1932年,连同色柔草场在内的几个大型草场都取得了实打实的丰收,牧民第一次没有面临‘粮荒、‘牲畜荒’的困境,而这一切都要归结于国家的正确领导。如果不是集体农庄,牧民们不会这么快就集结如此大的生产力。”

伊万诺夫,你每天来克林姆林宫,难道就没听过那个被压抑的谣言,没见过那个游荡的幽灵?

罗斯季斯拉夫秘书眨巴了一下眼睛,他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笑。

“真的吗?我倒是还没想过要看看那边的生产报告,毕竟太远了。”

“那请您务必过目。不仅如此,帕斯捷尔医生还说他们建立了传染病诊所,这也是以苏联援助的名义。简单来说,我们贯彻了苏联民族团结的指导方针并指导牧民成立了多个‘特别集体农庄’。农庄确实取得了喜人的丰收。”

“特别集体农庄,请问‘特别’在哪里呢?“

“所谓的‘特别’,主要体现在以下几点:首先,牧民以往按季节逐水草迁徙,因此我们在草原上划定若干固定牧点,这些点根据季节移动,便于统计劳动量,也便于监督;其次,传统上每个家庭有自己的羊群和迁徙路线,现在他们把牲畜并入集体牧群,迁徙路线由农庄统一规划,于是牧民就从‘养自己家的羊’变成‘为国家养羊’;再者,由于游牧点分散,所以干部、兽医、宣传员组成的流动委员会在牧点之间巡回。可惜因为斯大林同志繁忙的原因,我不能去亲自汇报这件喜事。”

“所以您的意思是……”

“您来替我汇报吧。帕斯捷尔医生的信可以作为很好的宣传,至于其他用于汇报的辅助材料,我也会很快整理好送到您的办公室去。”

借花献佛,主动低头,挺明白事理。如果伊万诺夫所说的生产进展是真的,那罗斯季斯拉夫秘书将成为他在莫斯科的朋友。

“之后还打算去医院找我老婆产检吗?”

“当然,孩子目前很健康,但之后还是要小心为妙。我太太今天去的,她亲自带了礼物登门道谢。”

“希望这个孩子是个男孩,否则您前二十年的功绩要拱手送给谁呢?”

“何来功绩之有,来了这就什么都算不上了。”

“哈哈,是呀,在座各位,做出成绩都算国家的嘛。没有苏联,何来我们?我们为国家牺牲生命,国家也不会亏待我们的子女。您要是有个儿子就好了,他以后也许是将军,部长,可生个女儿,就只能好好挑个对象了。想想,再过二十年,这个女孩会长成什么样的人物啊。她的对象必须从国防部长家里挑。喂,伏罗希洛夫,你儿子多大了?”

饭桌上起了一阵哄笑,伊万诺夫也在笑,只不过是那种惯有的冷笑。

罗斯季斯拉夫秘书又起了一个话头。

“据说目前主管远东的费多罗夫同志向中央汇报,他认为苏联要警惕日本的‘野心’,如果放任不管,日本以后可能会打到中国的首都‘南京’去。中日关系一旦失控,那么苏联也要调整对远东的政策。您怎么看,伊万诺夫同志?”

“日本会攻打中国其他地方,但不会攻打南京。您觉得德国会攻打莫斯科吗?”

“怎么可能,德国和苏联签署了和平协定,更何况莫斯科还是苏联的首都。”

“那便是了。日本再丧心病狂,也不会轻易攻打中国首都,因为这将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至于中日关系,苏联还是适当保持置身事外的态度为妙。中日战争是持久战争,应当少介入,当下应将重心放在远东的建设和防御方面。”

伊万诺夫轻描淡写否定了费多罗夫,他不认为未来苏联会在远东与日本开火,因为这是一种经验常识带来的结论,就像大家都不认为未来苏联会在欧洲与德国抗衡。

一天还没有结束,服从性测试还在继续。

真是食不下咽的一顿午餐。

……

我的爱,你很特别,你就出生在那一年,1932年。

“你现在可以去伊万诺夫办公室了。你被后勤处分为那里的保洁,但准确来说,你的工作是私人保姆。从上周起他申请带小孩子来克林姆林宫,已经获得了批准。那个孩子特别小,奶瓶都没断掉,她叫小豆子,但是登记册上写的是莉莉娅。”

“这么小就‘上班’?”

“你太傻了,和别人一样,他在给自己女儿铺路。想想,如果你身上的血缘极其符合当下国家的意识形态宣传,即‘苏联和蒙古的孩子’,而国防部长,工业部长等人全是看着你长大的叔叔伯伯,那你长大会怎样?你就算什么都不努力,不付出,全国上下也有一堆金龟婿等着你挑。”

“我知道伊万诺夫的意图了,又是一个红墙下的孩子。不过既然有本事留在克林姆林宫,为什么上边没给这孩子找个居家保姆?“

“说是找了,但是他太太当面拒绝了,说什么‘受不了其他女人重复扮演她厌恶的角色’。据说他太太当时一看保姆上门,脸色就变得很抑郁很难看。她坚持让伊万诺夫当面发誓亲自带孩子,让他发誓不把自己女儿丢掉。她还是用俄语当着所有人面说的呢!说她爹当年就是因为没带过她,所以把她随便就当垃圾一样丢掉了。“

“爹妈两个居然都对这个孩子这么上心啊?”

“是啊,你知道那谁谁的儿女全是丢给保姆带吗?爹是当官的,妈是国企的,全都各忙各,这一对儿女被抚养到十八岁,对爹妈很冷淡。”

“我好像有点知道你说的是谁了,是不是那个开了乌拉尔山矿区的那个谁?就是他们夫妻中间捞了几十万卢布的那个谁……”

“这种风言风语就别乱传了,小心些。不过话说回来,这位伊万诺夫是从远东来的。除了你还有你上师范大学的小妹,其他人不都在哈巴罗夫斯克当流放犯吗?你把他伺候高兴了,说不上就开恩放过他们。”

“别瞎扯,我和米莎前几年就已经与家里划清界限了!他们是消极劳动的黑类分子,和我们可没有关系!“

“好了好了,开个玩笑,这么当真做什么?“

保姆斜了后勤管事一眼,她推着餐车走了。她知道伊万诺夫的办公室在哪,那地方在克里姆林宫里算不上什么气派之地,不太大,很简朴。墙壁没有铺绒,也没有油画,唯一的装饰可能就是书架旁边的两盆绿植。深棕色办公桌不是新的,黑色电话机也不是新的,包括椅子,烟灰缸,旗帜,文件夹,全是上一任使用者留下的“遗物”。然而,这间办公室绝对是冬天采光最好的一个,视野也广阔,站在窗边一眼就能看见楼下巡逻换岗的士兵。

“这生产报告还真能对上?他怎么做到的?唯一的丰收!这种事能一直瞒着不给斯大林同志报?”

路过楼梯转角,保姆听到了罗斯季斯拉夫秘书欣喜若狂的声音,他好像在和谁热烈地聊天,大概是说一个退休的老军医写了封信,这信能成为一五计划先锋生产的证据。她没太当回事,只是推着自己的餐车到伊万诺夫办公室门口。

她听到了伊万诺夫在讲故事。

“‘从前有一个老爷爷,他一直在孤独地流浪,流浪途中遇到了他的妻子,于是他们建了一幢小房子。有一天,老爷爷在外边看到一群孩子在打雪仗玩,就建议道:‘咱们要不用雪堆个娃娃吧’。老奶奶同意了,于是他们找了一只陶瓷罐,往里面放满了雪,然后又把它晒在太阳底下。一天一天又一天,太阳把陶瓷罐晒得滚烫,里面渐渐传来了咯咯笑声。’”

这是《雪姑娘》的故事,每个俄罗斯人都听过。保姆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呼应,示意“门开着”。

“‘老夫妻俩过去一看,陶瓷罐里居然有个小姑娘,圆滚滚白乎乎的,真像是雪堆出来的娃娃。老爷爷年纪特别大了,他的同龄人都有了孙辈,而他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孩子。雪和太阳居然能做成一个娃娃,老爷爷真高兴,他赶紧把雪娃娃从罐子里抱了出来,想要给她取个名字,想了半天,决定让她叫——’”

“小豆子?”

“对,这是你的故事。小豆子的爸爸妈妈高兴极了,因为他们的女儿是那样健康漂亮,聪明活泼,没有雪那么冰凉,也没有太阳那么火热。多好呀,只有童话故事里才有这样的孩子。谁见到你都高兴到要跳舞,要唱歌:‘睡吧,我们的小豆子,天底下最甜的孩子。你是用雪和太阳做成的,我们要竭尽全力爱你,保护你……’”

保姆一眼就看到了那位“全苏联最幸福的孩子”,她正坐在伊万诺夫怀里。她纯净、透明、毫无戒备,压根不知道今天所发生的一切意味着什么。一早上下来,她还以为自己在一个游乐场里,而周围形形色色的人都是游乐场的过客。见有人来了,她笑了,她朝保姆招手,保姆也朝她招手,而后把餐车上的东西摆在长办公桌一边。“牛奶要倒进杯子里吗?”“不用了。”“水果要放进来吗?”“也不必麻烦。”“那我一点半来收盘子。”“好的,你叫什么来着?请原谅我的健忘,最近事情有点太多了……”

他有点疲惫,甚至有点力不从心,但下午会见完业界人士后还要阅兵彩排。办公室的视角格外糟糕,一眼就能看见士兵们的方阵:步兵、红海军、骑兵、远东第二机械化旅的卡车与装甲车,彩排还未正式开始,但他已经觉得格外压抑。“预备!按十一月七日正式阅兵的流程走一遍!远东军机械化旅提前五分钟入场!”有人在发号施令,方案又调整了,BT-2 坦克车首尾相接地启动,红场上空提前飞过一队飞机……

然而比起这些,“湘湘”的到来更叫他焦虑,一想到这个孩子,他就坐立不安。他怕“湘湘”是个男孩,又怕“湘湘”不是男孩。

保姆看见了办公桌上的全家照,那是一张在海边照的照片,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好些似乎是来苏联后拍的,诸如公园草坪,家里院子,还有其他地方。虽然没有表框,但这些照片都被很精细地贴在一个工作板上。那本来是以前打仗时贴行军地图的东西,现在全是孩子照片。

全苏联最幸福的孩子拥有全世界最多的照片。

“我叫安德烈,或者安德娅,您叫我为‘安娅’就行了。”

“爸爸,她叫安娅。”小豆子扯了扯伊万诺夫衣袖,“你没有对安娅招手,也没有说‘你好’。”

“你好,安娅。”伊万诺夫朝安娅招了招手,安娅尴尬地点点头。她开始清理办公桌烟灰缸,但烟灰缸干净得跟镜子一样,因为伊万诺夫根本就不抽烟。这在克林姆林宫很罕见,因为思考费脑,所以高层大烟筒特别多,有些办公室那烟灰缸,嚯,比打仗用的炮筒还难刷!

安娅庆幸自己被分给这样一个“新人”。

“安娅,你是一位女士,什么会叫男名呢?”

“说来话长,这和我父亲有关——事先声明,我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他是农村人,战乱期间连续生了五个女儿。为了让我们命硬些,能和魔鬼作对抗,所以就都起了男名。例如我最小的妹妹,她叫‘米莎’,但她比男孩都要争气。考了免费的师范生,没花家里一分钱,还能在少年宫教孩子们钢琴补贴家用。我前几年生了孩子,本想回归家庭,但米莎还没完成学业,所以我得工作。”

“你丈夫的职业是?”

“就是这里的打蜡工,他介绍我来的。无亲无故,莫斯科的工作可不好搞。这是小豆子吗?真是个特别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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