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娅客套了一句,然而小豆子并不特殊,因为她不是这里唯一的孩子,甚至不是年纪最小的。因为很多官员在此全家居住的缘故,再加上斯大林喜欢孩子,所以孩子的出现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一个又一个孩子们在这里出生,啼哭,欢笑,像群小白鸽似的。春夏秋冬,时间过得往往很快,转眼间被巢穴托举的小白鸽们就长大了,它们“扑棱棱”扇动翅膀,从坚固的红墙下飞出去,但它们不必担心风暴来袭,因为航行的道路已经被父辈们探索明了。
这些红墙下的儿女。
“安娅,能先把我女儿送回她妈妈那吗?这是我家的地址。”
一点半的时间到了,接下来还有一堆烦心事,伊万诺夫把小豆子交给安娅,他飞快地写了一个纸条。
“爸爸再见!”
临走的时候,小豆子还在使劲挥手。
“叮咚——”又有来客,打开门,却是费多罗夫。
“您终于来莫斯科了?”
伊万诺夫现在已经不想搭理费多罗夫,然而对方却焦急道:
“伊万诺夫,这是大事,下午阅兵彩排见斯大林前,我们必须要作个统一。”
“什么大事,是您和其他人检举我的大事?”伊万诺夫也不打算掩盖了,他直接撕破了脸,“费多罗夫,让我们来谈谈吧,看看是谁在坐这个位子。”
“位子?我说的是日本攻打南京的作战计划。根据已截获的日军情报,日本预计在五年之内登陆上海吴淞,北上攻打南京!”
“日本陆军参谋部向来好做不切实际的计划,就像他们在陆军士官学校的教科书里一次次地计划攻打苏联,可什么时候成功过?”伊万诺夫不耐烦地站起身来,他抽出费多罗夫签署的日本军事评估报告丢到地上,“先把我圈出来的部分作修改。日本是很危险,然而不可能攻打南京。不要再反驳我,以前我就对你厌烦,现在更是至极。如果接下来还想在远东混,最好不要给我惹麻烦。”
“你是在威胁我吗?”
“没错,但目前只是威胁,因为远东在结束军改前暂时不会替换人员安排。无论如何,你都是我之前提拔的人选,永远是我的下属,所以我会容忍一部分你对我放的暗箭,毕竟你的政治声誉就是我的政治声誉。至于别林斯基,他不会再有活路了。建议你趁早和他割席,否则未来我也不保证你的活路。”
“可这一次是日本实打实地计划攻打南京,这就好比——”
费多罗夫眼神复杂地看着伊万诺夫。
“伊万诺夫,你变了。”
“叮咚——”
门铃响了,春燕赶紧过去开门,她本以为今天父女俩提前回来,却看见萨沙抱着一小束鲜花站在门口。那花扎得很有诚意,但是很粗糙,一看就是自己找野花弄的。
“楚娅婶婶,祝贺你又有了一个小宝宝。”
萨沙有点害羞地把花拿出来,春燕简直不知道回什么好:她没想到这消息已经传到了费多罗夫儿子的耳朵里。然而来都来了,也就只能请对方进屋坐下了。
“萨沙,你已经放学了吗?”
现在春燕已经基本能用俄语作日常交流了。
“嗯,今天提前下课了,我想来看看小豆子。”
春燕端出点心和茶,萨沙心虚地回应。
“小豆子?还没回来呢。”
“那我等一会吧。楚娅婶婶,我能在你这里写作业吗?今天妈妈不在家。”
“可以呀,你就在餐桌那里写吧。”
“谢谢楚娅婶婶。”
萨沙乖乖地趴在餐桌上写作业,可写了没一会,他又问春燕今晚能不能留在这里吃晚饭,因为他很久没见小豆子了,想多和她玩一会。
“可以呀,等你叔叔和小豆子回来我就做晚饭了。”
春燕感到有些奇怪,但她只是把对方当一个想要蹭饭的孩子。
“楚娅婶婶,你们家有好多棉花小动物呀。”
“哦,都是我缝的,小豆子喜欢棉花小动物,像什么猫猫狗狗的。她最喜欢马。”
“你们家有好多照片呀。”
“豆子爸爸照的,小豆子可喜欢拍照片,她可臭美了。”
“这些衣服都是小豆子的吗?”
“是呀。”
“这些故事书也是小豆子的吗?”
“是呀,都是小豆子的。”
萨沙的眼神落寞下来,他很羡慕地环顾着这个温馨的家。
“楚娅婶婶,你的新孩子叫什么名字?”
“叫湘湘。”
“我真羡慕湘湘,我要是能当湘湘就好了。”
“哈哈,你要是变成湘湘,那你爸爸妈妈的萨沙去哪啦?”
“我不想当他们的孩子,我想当你的孩子。我不想当萨沙,我想当湘湘!”
……
“叮咚——”
过了一会,门铃又响了,春燕开门,却发现外面站着一个焦急的年轻女老师。
“您好,萨沙在吗?”
“您是?”
“我是少年宫的米莎老师,他今下午失踪,他爸爸找了半天都没找到。我挨个问,有学生说他朝你家这边跑了。”
“啊,他的爸爸,您说是?”
“费多罗夫先生,您丈夫在远东的同事。唉,我先把他喊出来吧。”米沙老师深深叹气,她朝着屋内喊:“萨沙,快出来,你爸爸一直在找你!”
“我不回去,我今晚要一直在这里待着!”
萨沙捂紧了耳朵,他好像在逃避什么。
碎酒瓶子,尖锐的争吵,一个爸爸和两个妈妈,还有远东。
远东。
色柔草原的夏天转瞬即逝,此时距离帕斯捷尔医生去城里寄信不过一个月,地上就已经蒙了一层霜冻。霜冻顺着草叶凝结,在清晨的草原蔓延出一条冰河。草原没有秋天,夏天过去就是冬天。帕斯捷尔医生牵着自己的老马踩在这条“冰河”上,那马背上睡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裹着厚厚的袍子,她梦到“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帕斯捷尔医生回来了!他在城里采购了诊所过冬的药,还带了一个孩子回来!”、
有了药,有了食物,今年这个冬天会好受很多。牧民们掀开了蒙古包帘子,他们赶忙给帕斯捷尔医生递了热茶,女孩子也终于醒来了。她动了动,困倦地伸手扒开覆在脸上的袍子,怪异的面貌把牧民们吓了一跳。她明明是中国人长相,但头发是细软垂直的淡金白。她睫毛也是白的,皮肤也近乎透明,而最怪的就是她的眼睛:
她怎么能长紫色的眼睛?没有谁长着这样的眼睛!
“这孩子叫‘周明月’,但旁人一般都叫她‘尤金妮亚’,是我从哈尔滨旧军营孤儿院带过来的。她很懂事,以后就帮忙在诊所这里打打下手。”
帕斯捷尔医生做了简要的介绍,但依旧无法打消其他人的困惑。
“我的好医生,您为何要捡这么一个怪物回来?”
“她不是怪物,只是有比较严重的遗传性白化病。”
“她怎么不是怪物,没有人长紫色的眼睛!”
“司令就长紫色的眼睛,他也是怪物?”
“司令自然不是怪物……”
“这不就对了。”帕斯捷尔医生把茶碗一放,给尤金妮亚也倒了一碗热茶,“万般皆苦,能活着就不是怪物。”
“您是怎么遇到她的?”
“她从孤儿院跑了,在外流浪。我问她是哪来的,她说她是司令捡去孤儿院的。”
“司令怎么可能捡这种怪物?”
“既然是司令捡的,那能是怪物?”
“司令捡的自然不是怪物……”
“这不就对了,说话真是越来越混账!我看你们今年是吃的太好了,忘记了往日的苦,所以也失去了怜悯心。”
她需要被怜悯吗?被怜悯又有什么用?尤金妮亚对于被称呼为‘怪物’并不介意,她已经习惯了他人无怜悯心,所以对自己也没有怜悯心。炉火在燃烧,空气里弥漫着油脂燃烧的味道。尤金妮亚死死地盯着炉子里的火焰,但那双紫眼睛无法承受过多光。伊万诺夫留下的旧马“通拉嘎”还在外跺蹄子,时不时喷出孤独的鼻息。尤金妮亚本能地眯了眯眼睛,她对周围的交谈冷漠又警觉。
“也不知道司令在莫斯科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忘了我们。”
“已经给他写信了,我说所有人都很想念他,希望他快点回来。”
“司令都去莫斯科了,肯定要当大官,还能想着回来?官名利禄可似豺狼虎豹,一口就把良心吞没了。”
“司令是个清高的人,不会被官位迷了眼睛,也不会忘了我们。虽然我们今年靠着‘远东贸易’过去了,但明年和后年依旧没有保障。他肯定要亲自向中央汇报我们的困境,彻底帮我们解决问题。”
虽然日渐衰老,但帕斯捷尔医生依旧对过往的战友秉持着信任心态。
“咔嚓,咔嚓”,说曹操,曹操便到。蒙古包外又响起马蹄声,掀起帘子一看,见是“远东贸易”的人。
“远东贸易王先生有信,重要讯息!”领头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径直打开信念道:“中华民国二十二年十月,诸位,应南京中央政府指示,中国已经开启初轮法币改革。银元收紧,法币放出,边境口岸上所有用银计价的货物均会涨价,其中包括盐、布匹、煤油、火柴、白面等。预估:因银价浮动,口岸货源会暂时收缩,可能出现断货。请诸位提前做好准备,能换的皮张、羊毛、马匹尽快换,为明年开春作准备。”
“王先生是谁?”有人问道,“这种事我们应该先汇报远东司令。”
“你问王先生是谁?还要先汇报远东司令?”领头冷笑道,“别管你那个天高皇帝远的司令了,他压根都不知道中国发生了什么,你们赶紧按照王先生说的办吧。”
“所以说王先生到底是谁?”
“他是你们‘远东特别集体农庄’真正的生产大队长!远东司令现在压根不管你们死活,只有王先生才会管!”
领头哈哈一笑,他策马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