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上了年纪一把白胡子，腰背却结实得很，迟迟不起身，颇有一副讨价还价的意味，

“仙上，这灵皮草小道自然愿意给，只是……”南道偷偷抬眸看眼余妄的脸色，悠悠开口，“两百株……怕是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

两百……株？

余妄面上一闪而过的龟裂，他记得自己似乎并没有要这么多。

他情绪收敛得快，加之南道低垂着头，索性一错到底，豪不惭愧问，“两株，可有？”

南道尊者种植灵皮草千百年，两株自是有的。

南道尊者手捧着一个光球，里面赫然立着两株灵皮草。灵皮草模样新奇，草叶是雪色的白，往上的花片宽大，是同样的颜色。

南道尊者腰背弯着没直起过，却仍是仙风道骨，不卑不亢，“恭送仙上。”

余妄侧眸觑他，之前面对“秦芜生”时的一丝温情早已荡然无存，“往后有话便说，何事不该做，你心里清楚，他的模样，本座不希望再有意出现在眼前，”不知想到什么，余妄停顿片刻，扬起一个笑，“南道尊者，可记住了？”

“小道记住了……”

余妄没瞧他更塌的脊背，收好灵皮草便作罢离去。

他此行的目的只有这两株仙草，至于更多的，非他所想，却也算意外的惊喜。

泽霖仙宫在折雾山以南，仙宫外再行过几座山是当初天下第二临风宗管辖的城镇，如今归属泽霖仙宫管辖。

城镇几百年没改过名，三百年前是郦元城，三百年后亦是。

余妄入城后径直去一家茶楼落座，帷帽悬的一层薄纱遮住他的面容。

小二偷闲倚在柱子旁听书，往前几步，堂上惊堂木一拍，茶楼客官的心提起来，便听先生道来。

“说时迟那时快！无妄仙上手握寄梦神剑，只是抬眼的时间，仙门百家尚且看不清他的动作，就见那魔头心口一个血窟窿，当场殒命、魂飞魄散……”

堂下客官豪饮一口苦茶，叹息道：“只是可惜，仙上终究一届红尘之子，一句话便被勾走心神不惜与仙门百家作对。实在是……哎。”

同行之人指腹在杯沿擦了一下，茶水倒映出他的一双眼睛，“华光易逝，三百年，当初仙门百家下令追杀魔头，道铃山一战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仙门百家三千大能围剿魔头，尚且无一人动手，无妄仙上一人便将其斩杀。各家虽明面上不说什么，可私底下谁又清楚？

“如今都说仙上被迷惑，可纵是没有私藏魔躯一事，也难保不会有其他糟心事顶上。”

茶香轻巧地钻进鼻腔，那人吹走一口气，久未抬头，“说到底，仙上了无牵挂、无欲无求才是最大的过错。”

余妄就坐在两人后头，将这些话尽数收入耳中却不吭声。

眼前晃过一个人影，来人毫不见外坐在他对面，自个儿倒杯茶解渴，满是褶皱的脸堆着笑意看他，“不知余公子此番邀老朽来是为何事？”

余妄头也不曾回，将装着一株灵皮草的木盒推给他，“那日你让我帮你带的。”

老者乐呵呵收下，毫不意外余妄能拿到灵皮草。此物自然稀罕，但余妄总有法子能拿到便是了。

初秋的风不冷，反而热得人心烦。

余妄指腹转动着食指上的戒指，问道：“天命难违，她迟早会死于尉迟清之手。若届时她会魂飞魄散，你是会入阵救她，还是先一步杀了尉迟清？”

老者抿过茶咋舌，“若她当真魂飞魄散，我会救她，不会杀他。但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假使，天命如此，若当真那般好插手，又如何能称天命？”

老者悄然抬眸，透过雾气看仙人，“当然，尉迟清不是那种人，纵是再恨、再怨，他也不会、不想对听晚下手。您请安心。”

“总有意外……”余妄脑子里全是三百年前那荒唐的一幕。

不记得有多少号人，只记得道铃山被围得水泄不通，寄梦在他手，剑尖刺穿秦芜生的心口，漫天花雨，秦芜生双膝跪地，仰头看着他笑。

那天，余妄握着秦芜生的剑，亲手杀了他的爱人。

他也不想，不还是动了手？

堂上先生痛心疾首地讲着无妄仙上遭魔头迷惑在宗内夜夜笙歌，堂下余妄闷声说话，“我想去轮回道看看……”

余妄说完也想给自己一巴掌，明知那人落的是魂飞魄散的下场，却还是因折雾山上一个复刻的傀儡而晃了心神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哪怕一缕魂魄。

对面的老者不理解地看他，仿佛看一个年过七旬的寻常健忘老人，不确定问他，“你已经去轮回道看了九千三百六十八次，现下这……莫不是又忘了？”

这会儿哪怕是隔着一层薄纱，老者似乎都能看见余妄懵懵的脸色，大概猜到对方想问什么，他十分自然答道，“你去的太频繁，那几只小鬼打赌你能不能去上一万次特地记的数。”

余妄无语凝噎，老者也不再继续这个不健康的问题，反而狐疑看他，“小小年纪，你的记性怎的比我这个糟老头子还要差？”

小小年纪·四百七十六岁·余妄沉默放下茶盏，起身一言不发离开。

他怎么知道自己为何记性会这么差，记性差算了，甚至有时候会犯蠢。

不过也正好是很蠢，才会想在秦芜生死后三百年画地为牢将自己困在洞府，只为复活那个或许已经魂飞魄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