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当然,对于过惯了富裕生活的伯爵家的小姐来说,这点钱实在是太不起眼了。但在德文郡的乡舍——我学习中到过那儿,有一定的发言权,这么些钱可是足够了!到时你与表妹们便安心玩乐……”
德尔佩小姐根本不听他说些什么,她以为人要是对现状满足,便会一直满足。诚然六千磅的存款足够她们生活,这是一定的,可那却是另一处的生活。
琼不在乎房子有多大、仆人有多少,不在乎吃食有多好、聚会有多盛大(康斯坦斯在乎这个),但她在乎蒙格塔。
蒙格塔这片土地比波尔多的萨罗斯庄园更使人亲近,因为这片土地是因她而命名的。德尔佩伯爵与伯爵夫人带着琼和年幼的佩妮回到英国时,圆月正挂在头顶上空,银色月光洒下来,平铺在水面上,水波纹照出一条椭圆的光路。
那时琼想起了前些天学过的瑞典语,她在父亲身边,指着水面的月亮倒影叫“Mangata”。从那时起,这座新买下的庄园便有了名字,成了现在的蒙格塔。
有时候,德尔佩小姐自己也说不清,蒙格塔代表着什么。或许是一种不具形的渴望,一种她藏在心里却不能实现的理想。她为了自己的蒙格塔,曾做过不少反抗,后果最严重的要数拒绝了父亲青睐的三个求婚者。
虽然琼也弄不明白,只是不想嫁给不喜欢的人,怎么就成了某种罪过,值得父亲的训斥。
“是的,我们过两日便走。您是这庄园合理合法的主人,当然您说什么是什么,我们绝不占用您的财产,也不留下影响您与贵夫人的心情。”琼随意回答着格雷的话,“的确,因您慷慨地将乡舍借给我们居住,我计划立即带茱丽叶和康斯坦斯到德文郡去。”
“德文郡,好地方,那真是个好地方。您说我慷慨,我也确实慷慨,”格雷下了马车,想将琼扶下来,她却自己抢先一步,于是他接着说,“介于您有如此合理的计划,我也小小计划了一下。德文郡地理环境优美,那件乡舍又落在四通八达的路口附近,我计划每年的租金——”
“租金?”琼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后者突然没了底气说话。正是格雷的反应,让她眼睛转了一圈,而后温柔地笑起来,“您可真是太善解人意了,我计划每年,我们姐妹三人每人为此付十三英镑的租金,您看怎样呢?”
“三个十三英镑!比我想象中——也可以,不,不太行,哦!上帝啊,绝对不行!怎么能是十三,求您了,换个数字——”
“您不愿意每年从我们那儿拿到三个十三英镑吗,的确与伦敦的房屋价格差了些,伦敦的单间公寓要二十二英镑,可那三间屋子的乡舍却又不在城里。”琼一拍手,“再给您一个十三英镑呢,每年交给您四个十三镑,您不愿意吗?”
“不!我绝不愿意,这不幸的数字!”格雷又在胸前画着十字。
“您不愿意每年拿到四个十三英镑,是吗?”琼站在花园前,笑容更甚,显得一旁的男人是那样慌乱。
“我是绝不愿意的,这让我心里不舒服——”
“我料到如此,您真是太慷慨了!我再次为我们此前所有的冒犯而道歉。”琼装出一脸感激的样子,热情握住格雷的手,绝不给他反应时间,“天下再找不出您这样有信仰而又善良的人了,您竟不愿意收取您本能收取的租金,反将乡舍直接卖给我们。”
“我并没说——”
“怎会有您这样伟大的人呢?”德尔佩小姐一遍又一遍握着手,将自己凭空编出的买卖交易讲给周围忙碌的仆从听,“您瞧啊,他们做工都有力气了,出了庄园也必定逢人便说,新来的格雷伯爵是个十足的大好人。”
艾迪·格雷听着莫名地赞美砸向自己,顿时变得有些微醺,他稀里糊涂地接受着德尔佩小姐的奉承,控制不住地笑起来。他满意地摸着胡子,仿佛掉进梦里,而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
直到德尔佩小姐简陋的合同彻底拟好,他在笑容里毫不犹豫地签了字时,才明白过来些什么。因为他在某种幸运与快乐中听德尔佩说:
“您真是太好了,四个十三英镑就将乡舍卖给我们。”
“四个十三英镑?!”
艾迪·格雷又一次在土地上吃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