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一度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可那位比自己年轻的夫人当真在询问她,问她康斯坦斯与茱丽叶身上的衣裳。琼只对那两件春装做了简单的改造,虽与市面上流通的款式不尽相同,也绝算不上过时。她迎着米德尔顿夫人反复确认了几次,才发觉她所怀的的确是喜爱。
“我们以前的家庭教师擅长针线活儿,课余教了我们四个不少东西。”德尔佩小姐如实解释着,“如今的日子算得上清闲,索性多做一些。”
“那衣裳是她们自己改制的?”米德尔顿夫人冷淡的眼睛睁大了些。
“改制的意见里自然有她们的份,但动手做的是我。”琼轻笑一声,补充道,“茱丽叶跟康斯坦斯的课程还没学完呢,我给她们新请了家庭教师,她们日常有别的可忙的。”
米德尔顿夫人点点头,似乎对她们坚持完成课程的举动极为满意。但那点头的动作又带着些木然,琼一时思索不出其中深意,只在心里有些自嘲和心虚——她自己该学的音乐绘画可是一样都没精通,一心只扑在拆拆缝缝里了,现在却使自己的妹妹们用心学习。
米德尔顿夫人转回去同史密斯夫人聊了几句,又回过头来,审视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思考,似乎在艰难地从琼身上寻找话题,又时不时地将目光放在康妮身上。
德尔佩小姐看在眼里,心中一动,并不给她提问的机会,反而将话题又引导回衣服上。她凑近了些,也用那近乎私语的音量,指出米德尔顿夫人衣裳的布料是哪一种,又实实在在地列举出了几点好处。
对方扯出个不明情绪的微笑,仍去看她的金眼睛。
琼迎着她的目光看回去,丝毫没有退缩。“虽说衣帽都是锦上添花的外在,您这样的人美才能衬得衣裳美。但服饰本身也并非无用,不同的料子、款式、颜色、纹样……传达的是主人的不同的意思。而这主人先是做衣服的,后又是穿衣服的,两个主人的意思合拍,穿在身上的衣裳就成艺术了。”
米德尔顿夫人微微动了动身子,像是要说话,却最终没开口。由于德尔佩小姐的话只表达了观点,且只说了一半,她只能点点头,又说了两句别的算作赞同。
琼轻轻“嗯”了声,便没再没话找话。
只是临走时,又一次迎上米德尔顿夫人,她挨近了些对她说:“米德尔顿爵士说的话那样叫人心暖,光是这句话我们三个都想不出什么方法报答。但见到您,我立刻就有想法了——我这双手有个意思,它还跟我打赌,就赌您的意思合它的意思。”
“那我倒成艺术家了。”米德尔顿夫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却重重点头,像个懵懂少女。
德尔佩小姐回到乡舍的房间中,便着手开始做了。将这件事告知贝内特太太时,她第一个说了她鲁莽。但这个“鲁莽”是琼自己悟出来的,贝内特太太的原话是“傲慢”。她说她本身没多大能力,却喜欢挑棘手的活。
可米德尔顿太太点头时,琼不知道有多高兴,她感觉如果自己的双手是为了针线而生的,那心灵就是为了那一刻的喜悦而生的。她对自己的双手很自信,比贝内特太太给它们的信任要多的多,于是在收到“傲慢”的评价且解释无果后,她也只能说——
“我们法国人都这样。”
至于法国人是不是这样,她可不清楚。但要是有个法国人这样说她,她便会说“我们英国人都这样”,即使两者同时出现她还有的可说呢——“我们英法混血的都这样”。
总之,谁也没能拦住她给米德尔顿夫人做衣服(也并没有谁真的想拦)。在此后的两次拜访里,琼明晰了那位夫人的意思,也在几番推辞后收下了对方送来的布料钱。
那时康妮眨着眼睛问她:“你是为了赚钱才这么做?”
琼沉浸在手摇缝纫机的响声里,便不加思考地回答了是。但细细想来,却也并非完全是。
米德尔顿夫人喜欢鸢尾花,琼便从这一点入手,这正式意义上的第一件衣服做了许久。久到接近尾声时,夏日的中旬都快过了,而巴顿庄园也接了位新客人来。
詹宁斯太太是米德尔顿夫人的母亲,她到巴顿的第三天,便跟着米德尔顿爵士、带着三条新买的猎狗,到访了德尔佩家。
两人突然到访时,琼正在房间中做着收尾工作呢。听到茱丽叶的呼唤,她才赶忙从楼梯上下去。三人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不请自来的两位,谈话内容尽是些家常。直到詹宁斯太太煞有介事地问起琼的年纪,这场谈话的风向才彻彻底底改变。
眼前这位面目和蔼、体态肥胖的女人,说起话来却略显唠叨和粗俗。此外,她似乎对男女爱情颇为敏锐,一听德尔佩小姐二十五岁却还未结婚,甚至连个预备着结婚的对象都没有,她当即一拍手掌,“诶”了一声。
这一声表示她的兴奋与灵机一动,以及要当个牵线人的决心。
“诶!那个——他还没回来呢,是吗?”
“谁?哦,可不是嘛,还得个一年半载呢。”
直到日光偏移,琼留他们在乡舍里吃饭,也没听明白这人是谁。即使康妮极为感兴趣,也忍着没去问个明白。
在断断续续的对话里,琼·德尔佩小姐只希望,屋子里的每个人都能上楼上去看看,看看那件躺在缝纫台上的衣裙。甚至呢,她感觉自己做梦了,希望乡里、镇上的人都能去看看。
看看那件渗透了鸢尾花香的、安静的、又像枝头小鸟的歌声一样洪亮的衣裳,那可是件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