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独居干什么?康斯坦斯跟你告状,要求把我分出去了?那你就学佩妮吧,我也不怕你们这么干。”
“好姑娘,你不怕最好了。”琼装模作样地审视着茱莉,“你去给贝内特太太当房客吧,让她把亚历山大那间小猫屋分给你,除了那小猫,没有谁会对此不乐意的。”
茱丽叶绞着手指,眼睛里塞满了怨气的,她压着嘴角在椅子上扭捏了半天,也没将想说的话给说出来。只在琼指着账本上的某一行字时,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我劝你别信詹宁斯太太,她看着不像什么好人。”
“这是哪跟哪的事情?”
转眼间,已经到了三人来到德文郡的第三年。茱丽叶终于是成年了,康斯坦斯也到了真正懂事的年纪。一切事情都首尾相接,流水一般自然而然地进行。圣诞节才过没几天,琼就又要到夏尔镇上去。
她跟艾丽莎并排着走在路上,厚厚的雪地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刚走出几步,灰蒙蒙的天上又飘起了小雪,落在人脸上凉丝丝的。
“真冷啊。”
琼一开口,眼前就飘起一团雾气。艾丽莎回应一句,空中就又多了团白色。两团雾气撞在一起,两人也不约而同、而又莫名其妙地笑了。
“你也把手搁进来,”她将艾丽莎的右手拽进暖手筒里,“衣服放咱俩中间抬着,礼物呢?哦,这呢——下回出来,我问茱丽叶把她那个暖手筒借你。”
“不用,小姐,我这双手一点都不怕冻。我只是觉着,咱们要是有个推车就好了。”
“推车?太对了。”琼点点头,“今天要是回去早,你跟我去木匠那看看。要是不好做就找他做,好做咱们还是自己做吧,有雅克琳在呢?”
“就算雅克琳不会,她家那口子也一定会。”
“我倒不想太麻烦他们。”
到了夏尔镇上,雪大了不少,天色在灰暗中掺了点土黄,天地之间却被雪反射得明亮。两人到达衣帽店时,头上还带着一层雪,看来找木匠的事要延后了。昏暗的光线下,店主走出柜台,热情接待了两人。
店主人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戴方框眼睛,留着八字小胡子。他在店内专门为琼做的衣服留了个位置,之前是在店内角落,现在变成了一进门的显眼位置。只是这一变化就让德尔佩小姐察觉,自己的生意意外地很不错。
在最初约定时,店主巴蒂斯特先生因各种原因不太相信琼,却还是给了她在自己商店中做生意的两种方案:一是,取一小片地方交租金,相当于在店中又开了家店。二是,按照衣服卖出去的件数分给主人家提成。
刚开始时,琼并非很有把握,便选择了后者。每卖出一件衣服,巴蒂斯特先生取两成的提成,一直维持到现在。
巴蒂斯特先生一面与琼讲话,一面翻开新带来的衣服。他怎么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这样雕琢繁琐、纹饰小气的衣裙,真能在镇上引起年轻人的追捧。也没想明白德尔佩小姐衣食无忧,弄这么些个东西出来是做什么。
但他从中赚到钱了,也就不管其他了。
他高兴地将衣服全收下,又将上一批衣服的账单抽出来。结清钱款以前,她抱歉地表示,自己同人约好了,得冒雪到商业街那头去取东西,只好留两人独自在店内等上一阵。
“您安心去就是了,外面雪大,我们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您路上小心。”
巴蒂斯特先生走后,店内便只剩钟表走动的声音。艾丽莎搬了两张椅子来,两人就坐在窗边等着。外面的雪越滚越大,不像鹅毛似的团团飘下,到有种暴雨倾盆的气势。北风也吹了起来,发出呜呜的哭号声。
这样的天气绝不会有客人来了。
琼站起来将店里环视一圈,衣架、帽架跟橱窗里,都挂着圣诞节的红绿装饰。上个月发霉的木地板,被巴蒂斯特先生修好了,深色的两块在地上极为显眼。店里没烧炉火,但沉重的大门将冷气隔绝在外,室内昏暗但因此算得上暖和。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车轮的滚动声。年轻小伙将手中的绳子一拉,一辆马车缓缓停住——拉车的栗马原地踏了几下,吐出口气,看上去精神还足。他朝店里张望着,像是在寻找人的踪迹。
艾丽莎看向自家小姐,在得到点头示意后,准备去将门打开。另一边,拉车的小伙看见主人自己开门下了马车,便将快要落地的脚收了回来,转而去关照马匹与车身的情况。
店门被拉开的一瞬间,寒风肆无忌惮地闯进来,直直撞进琼怀里,也将衣架上的、她的作品吹得左右摇晃。雪顺着低处钻进来,艾丽莎赶紧将人放进来,又将门关好了。
进来的是位男子,他站在门口的地毯上,将窗外的明亮光线遮住了些。琼在店中央站着,看不清他的面孔。而那人朝柜台张望着,显然也看不清她,于是只能回头对着艾丽莎说些什么。
他的声音琼倒是听清了,有些低沉,有些伤感,不像是年轻人。他礼貌地询问艾丽莎店主人在哪,得到了如实的答复。
不知是不是店内太压抑了,琼突然有些头晕,但她还是走上前两步,走到与两人相同的光线下。站在那儿,她终于彻底将来人给看清了。看清了,却又像没看清似的,她没第一时间反应出他的年纪,也没辨清他的五官,只是在第一时间觉得,他的面容跟声音一样伤感。
“先生,”琼问他,“您需要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