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轼马车的窗里露出双乌黑的眼睛,那双眼机灵、敏感,嵌在光润透亮的皮肤上,想必它的主人也是极为可爱的。但她只用一双眼,将周遭的天地扫视一圈儿,随即带着激动的神气,转回客车那封闭的阴影里。
兰姆女爵的马车率先驶出,饭店门口那辆巴罗赫急忙拐歪让开,可再转回来时,前车轮却蹭上客车,连带着两车的马也受了惊吓。黑马梗着脖子嘶鸣,街上顿时惊呼四起。
两车擦肩而过,后轮先后陷进了大道南边的泥地里。
太阳正当空,街上的吵闹丝毫没停歇,敞篷马车上的贵妇撑着阳伞,一个劲地吸盒子里的嗅盐。她终究没扛过炙烤或是惊吓,脑袋一歪,倒在丈夫身上,跟倾斜的马车似的晕了过去。
饭店的门童是个有眼力见的,他几步跑上前去,不知要怎样帮助。两车的车夫又跳下来,摘下帽子擦了把汗,眉目间刻着深深的忧愁。街边站了一层又一层人,一层更比一层喧哗。
终于,饭店将客人给接了回去,客车的车门也终于被从外拉开。迫不及待地从翠轼上蹦下来的,是个瞧着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她是个生面孔,拎着真皮手提箱,棕色的眼睛写满无措——她回身唤了个人名。
时至此刻,布兰登依旧想不出自己到这儿来的原因,但似乎终于有了些事情可做。他才想向德尔佩小姐说明,便发现琼已先于自己一步,从店门口的隐蔽中走出去。
“啊,我想着叫她们来店里歇歇脚,您说呢?”她也许不是在询问他,毕竟她才是店主人,“虽然我这儿没有点心也没有沙发……”这番话也被说给了客车里的人。
布兰登立在马车门侧,贴心地抬起一只手臂。先露面的小姐约有二十岁。面色白皙、眉目清秀。她见到布兰登有些惊讶,但见来人是位绅士,便由他扶着下了车,连声称谢。
第二位小姐更年轻些,身材也更为高挑。她身上穿着藕荷色的罩裙,提着珍珠色手袋,正值青春年岁。她被搀扶下车,清脆地道了声感谢。她对布兰登与琼笑容热情,目光经过整条商业街,仿佛有用不完的、诗意的生命力。
琼认出了,这就是打开车窗观望那位。她不禁想,要是茱莉也愿意这般直白地多笑笑,那她便会多上许多直白的快乐。
最为年幼的小姐开口,语调活泼可爱:“我不该这样早跳下车的,要是我知道有您这样一位好绅士到来。”
布兰登听了,当即微笑着脱下礼帽,朝那小姑娘行了一礼,样子颇像位开朗的年轻人。
“玛格丽特!”最后下车的达什伍德太太嗔怪道,“先生,请见谅。”她的面容保养不错,但暗紫色的大衣衬得皮肤略显苍白,尤其是站在脸色红润的小女儿身旁。要是德尔佩小姐的母亲还在世,应比她大上五六岁。
步入商店以前,玛丽安掀起帽檐,瞧了眼牌子。她轻声念:“琼。”
“是我。”琼将人请进屋,招呼赛丽亚再备一壶茶,“请坐,商店新预备开业,一切都潦草着,请各位见谅。”
几人忙说感谢的话,站了好一会儿才落座。年龄最小的玛格丽特悄悄走近橱窗,想去看看那儿摆着的女帽,却被二姐玛丽安叫了回来。她不大高兴地返回来,坐在大姐埃莉诺身边。
玛丽安自己却也有些好奇,她不着痕迹的朝店里望了望,却没见到其他店主。她无论怎样也不能相信,那个说了“是我”的琼便是商店主人。可事实如此,倒让她觉得像晴天一样新鲜有趣。
埃莉诺谨慎稳重得多,她客气地同琼讲话,对她与布兰登的邀请十分感激。无论是站在街边等候还是顶着太阳当街寻找客车,都不是什么太舒适的做法。她唯二放眼观察的是琼的戒指、和布兰登的胸章。
她料想两位不是商业街的普通商户,从谈话举止的气度上也能看出。
“请随意看吧,商店的橱窗给人看见,才是店主人的荣幸呢。”
即使琼如此说,玛格丽特也没再起身。德尔佩小姐瞧见贝内特太太的椅子空了,便明白她到楼上躲清闲去了。她请布兰登上校坐那张扶手椅,想必那位太太没法知道的。
布兰登本已预备着要走的,但不知是什么指引他顺从地坐下,就好像此时便不是只有他一位男士似的,且他就坐在那年轻小姐的正对面。三位小姐都有着亚麻色的秀发,可唯独与布兰登对坐那位,发丝有着熟悉的曲度。
他说不好熟悉感是从何而来的,只特意地在达什伍德太太介绍时记住了,那位小姐名叫玛丽安。他听见自己的姓氏被说出时,正对上德尔佩小姐的一双金眼睛。那眼睛里有朋友的关切和担忧,于是布兰登竭力甩开身上的异样。
车夫在街上修整马车,几人则在屋内,就这刚才一趟事故、展开了心有余悸的探讨。布兰登提议自己回庄园去带回马车,将几人送到原本要去的地方(这提议令他自己感到惊讶),却被达什伍德太太推辞了。
但愿那马车一时半会儿就修好了,好让她们赶在傍晚黑天以前到巴顿山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