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袅袅,仿佛不过一句闲话。
秦致棠垂眸,指腹缓缓摩着茶盏边沿,似无所觉,语声依旧清润:“人言纷纷,难免夸大,家中诸事杂乱,也多有不周。若有地方令大人挂心,温棠必请父兄省察,早做改正。”
瞿宝砚只轻轻略过,又道:“秦公子排行第三,那家中想必还有兄姊?不知都从何业?”
秦致棠答得不紧不慢,举止从容:“府中兄姊各有所长,长兄致远操持店务,二姐曼瑛善理人事,惟我才疏学浅,自小性子寡淡,拘在账房里较多,打理出入,偶尔管管进货、催账、通票,也谈不上什么‘掌事’,不过是借兄姊庇护,混碗饭吃。”
瞿宝砚淡淡一笑道:“三公子一表人才,谈吐不凡,倒不太像‘只管账本’的人。”
“哦?”秦致棠看她一眼,眼底也泛起笑意,“大人既说‘我不像管账本的’,那不知,在大人眼中,我像做什么的?”
“像个读书人。”
秦致棠笑道:“大人可抬举小人了,小人平日所为,不过是看些闲书、记些账,写写货单,应些舆图,可比不得大人日理州务,肩挑万民。”
瞿宝砚听罢,微微一笑,未置可否,只轻声回道:“管账的人,最识流转;写舆图的人,最知来路。三公子若真只是‘混口饭吃’,这渌州倒真是藏龙卧虎了。”
秦致棠闻言眼中微光一闪,茶盏不动,唇边笑意却似比方才淡了些。
他缓声道:“大人言重了,小民不过一介生意人,只识银子来去,不通官道。”
瞿宝砚话锋一转,语气仍温不减:“那今夜三公子来我府上,既不是谈书论词,也不是政务公事,不知——所为何来?”
秦致棠动作一顿,轻轻一笑,将茶盏放下,语声不疾不徐:“大人既点明,那我也不妨直言了。今夜冒雨造访,实是因白日州衙传出民情在上,听说塌堤一事牵连甚广,而市井间诸多言辞,竟将些莫名矛头指向了我秦家。”
他略顿片刻,敛声一叹:“我秦家几代人,从无到有,将这桩生意做到如今这般地步,实属不易,门下工丁百余口人要养,皆靠生意买卖。可也明白——‘钱多不是福,富处常招祸’,财盛之下,是是非非也多。外头说什么‘享誉渌州’,听着风光,实倒像是引得诸鬼来啃的糖罐。”
他语气更缓,一派恭顺:“家兄得闻百姓上州衙之事,原是劝我静观其变,不要冲动。但我思来想去,听闻大人素有清名,治事公允,必不容流言作伪。倒不如我亲登府门,说个明白,还家里一个清名。”
瞿宝砚神色未动,静静听着。
秦致棠目光敛定,不卑不亢:“我家虽不登官道,却自幼被教一理:买卖之事,贵在清白。凡所经手之地契、货据、兑银、配仓,皆有白纸黑字、章契在案。市井之物,有价可议;田地之契,有名可查。说到底,每一笔生意,每一个字据,皆是你情我愿。”
说到此处,他语调微顿,像是不愿说重,却又不得不说:“至于外头传言,我不敢言全无虚实。只是做生意的都知,风声最轻,却传得最快。若任其蔓延,便易失真。”
他抬眼望向瞿宝砚,目光清澈而诚:“小人今夜只求一事——大人若真要查,便请查得明明白白,条目对得上册,银两对得上账,不叫小人们将风声当实据,将民口当判书。如此,才是真正的公正。”
“大人以为呢?”
瞿宝砚闻言,目光不动,缓缓抬眸道:“那是自然。”
她语气温和,眼神却沉静清冷:
“既是官府办事,不论查何事,都讲一个‘证’字。没有证据,谁也冤不得;有了证据,谁也护不住。秦公子不必担心,也不必为此特地跑这一趟——亲自来教本官怎么做。”
秦致棠闻言立刻起身拱手,连连致歉:“是小人孟浪了。方才多言,若惹大人不快,致棠先行赔礼。”
他错认得从容,却丝毫不显怯意。
未听瞿宝砚再说什么,秦致棠稍顿片刻,又复坐下,语气一转,带了几分感慨:“秦家虽为商贾出身,也在渌州扎根世代。听闻近日五县灾情严重,家中也是忧心不已。又听闻大人连日亲巡堤口,彻夜未歇,实为州民之福。只是——灾后之事千头万绪,劳心耗力,想来大人与州府众人,皆正为此事费神。”
瞿宝砚眸光微动。
他抬眸,眼神微敛,却分外认真:“若大人不嫌弃,温棠或有一法,能为渌州之困解一二,也算尽一份绵薄之力。”
瞿宝砚这才抬眸看向他:“哦?不知三公子有何妙法?”
秦致棠微一抬手,却轻轻一叹,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诶呀——不过今日实在时辰太晚,大人又劳顿一整日,奔波调度,审理民情,不忍再叨扰清夜。”
他说罢,缓缓起身,衣摆微动,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笑意:“若大人真有闲暇,秦家斗胆设宴一席,后日正午,于清漪馆小设家宴,还请大人赏脸光顾,届时细细奉告。”
秦致棠说完,姿态得体、语气温和,像真心为她着想一般。
瞿宝砚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茶,心底却轻轻一笑。
这是故意留个钩子吊着她?
若她真想知道,便得按他的时间、他的地点赴他的局——这等投石问路、抛钩引鱼的手法,这位三公子倒是做得清楚明白。
瞿宝砚并未挑破,只淡淡一笑,将盏放下:“也罢,忙里偷得一闲。清漪之约,三公子一片心意,若我不到,倒是怠慢了此地人情。”
秦致棠含笑作揖:“如此,便静候大人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