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少奶奶走后,这个江家临时用来给戏子们休息的厢房可就炸开了锅,一群小戏子猴儿似的开始围着银元上蹿下跳的,年长一点的则坐到黎青身边去聊天,总之很是热闹。
“既是主家传,总归不能怠慢了老人家,换了衣裳便快去罢。”说这话的周稔水,便是今日的唱曹语花的那一位。方接任苏州云海楼班主,放眼江浙地区,算是叫板无人敢应的乾旦,比黎青不过大上一二岁。两年前去北平走穴半年间,二人相见,因着趣味相投,不顾着男女有别,认作密友了。今日再聚,着实有缘。
黎青只笑道:“几年不见,你这唠叨的毛病总不改,白费了你这张好皮相,凡是跟你亲近之人,都该被你唠叨跑了才是。”
“小没良心,枉我白心疼你了,知道你来,还给你备了礼物。”说罢从身后掏出来一只丝绒的小盒子。
黎青实有些吃惊,没想到周稔水如此周到,只笑道:“不好的我可不要。”收到手里打开,里头躺着的是条红宝石链子,宝石得有半个银元大,又切割的好,在光下显得流光溢彩的。“呀,真漂亮。这怎么能饶你破费。”她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要是这是些平日认识的太太小姐老爷们送的,她便欣喜收下了。只是周稔水一个唱戏的,到底赚钱不容易,这么条好看的项链,不知道要唱多久。
周稔水没好气道:“得了吧,就你还不好意思,除非那长江口水干咯!送给你收下便是,总归两年不见了。”
黎青笑盈盈地从盒中取出来,递给他道:“你帮我戴上,待会要出去见人呢。”
周稔水身体略往前倾了些,轻车熟路的将双手绕到她白洁的颈后为她戴项链。在外人看来,亲密得要紧。就连一旁的小戏子们都觉得:黎老板和我们班主郎才女貌的,真般配。
戏子本是这样的,一贯看上去轻浮。戏班子里长大师兄师妹都睡在一个炕上,哪还在乎这些男女之别?因此被外头人说起来,便是天生轻贱,不知廉耻了。
黎青倒不觉着什么,走神的目光一时飘到窗外,只见一个黑梭梭的人影驻足在窗沿,像是在偷窥一般,顿时惊道:“什么人!”
那人问声便当即溜走了。
周稔水被她这一乍吓了一跳,埋怨道:“怎么回事?”
“捉登徒子,周老板,去不去?”说罢她不待周稔水反应,起身便推门冲了出去。留周稔水在原地只笑着跟小戏子们道:“看看,大名鼎鼎的黎老板,也左不过和你们一样,小孩心性。”
黎青倒不怕方才那些事被人瞧见,倒是好奇什么人在江府内居然也来鬼鬼祟祟这把戏。刚出门时还闻脚步声的,现在却悄无声息了。
这厢房拐弯过个青石圆拱门,便是江家的宅外园林了。适才那人似乎也是朝那里去了才是。黎青碎步追过去,待到园林里头,却被这秀丽风雅的景致给迷了眼。
只见满园梅花,疏影重叠。假山流水,曲池小桥,竟如画本一般。她看得有些痴了。就算说是前朝的御花园,要论雅致,都比此处略逊一筹才是!
她穿过曲池,穿过回廊,穿过梅林,面前是苍翠竹林,中辟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此处隐蔽,想来那登徒子躲藏进此处也说不准。
黎青沿着小路步入竹林,没料到这其间还裹藏着一处住人的小庭院,外有竹制的栅栏,未曾上锁。面前三间房相夹而成,群竹环绕,适才在外头看不清里面毫分。
此时的正房还点着灯呢!
许是听见了动静,屋内传出了个清冽的女声:“什么人?”听这声音,还是个女孩子。
黎青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屋内人却推门而出了。
那是一双及其剔透清澈的眼睛,眉眼间有着少女独特的稚嫩与柔情,此时莫名的有些羞赧。乌黑的发披在肩上,单别了一个珍珠发卡,带着股学生气。纯白色的洋装不但没有衬暗了肤色,反而显得更加雪艳动人。
就像一块美丽的璞玉。
这双眼睛,黎青见过的。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了一句:“江小姐。”这是她在何家见到的江少奶奶口中的“妹子”,没有错的。单是这双眼睛,就不会有人再有了。
“黎……你不知道此处不许外人入内么?”
黎青闻言,心底噗嗤一声笑了,原来江小姐是认得自己的呢,只是不知为何开不了口称呼她。便道:“适才我在厢房更衣,瞧着外头有登徒子作祟,便追来了看看,也不知溜到哪去了。未曾想叨扰了小姐。”
“哪里是更衣!”江小姐的耳后红得似要滴出血来,刚出口才道糟糕,说错话了,忙话转偏锋:“我这里没有旁人来过。”
黎青这回真是笑上眼角了,原来登徒子不是别人,正是这位江小姐。到底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姐想见戏子,大大方方来见就是了,她先前唱堂会,别人家和她一样年纪大的小姐少爷无不围着她转悠的,何必要躲躲藏藏?不过此时到觉得眼前发羞的江小姐可爱的紧,便不忍拆穿了。
“没有最好,怕他孟浪到小姐面前呢。只是晚宴已经开始,小姐怎么不去席上坐?”
江小姐都不敢抬头去看她,只道:“这,这便去了。”
“怕去迟了,咱们正好作伴。”说罢一把拉起江小姐垂在身侧柔荑般的小手,往外小跑去。全然不知江小姐耳后的泛红,已经一股脑到面上来了。
江昔玉此刻脑子已然一片空白,她即为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而羞死,又为黎青的突然亲近而感到欣喜。她没想到两人可以靠得这么近,近到她冰凉的手,能渡过黎青手上的暖意。
她仰慕黎青许久了。自黎青到上海的开箱的第一场戏开始,很少有她落下的场次。有时随嫂嫂去社交场上见着,她也只敢在角落里远远儿地瞧。
江昔玉觉得,黎青是很美的女子,高高在上的那种美丽,让她只能够暗自仰望——原先她是多傲气的一个人啊!江家在上海是多么有头脸的家族,她还是江家唯一的嫡出,就连大哥也因是庶出都不敢责备她半句呢!如今倒在一个女戏子面前自行惭愧。
好在这女戏子不是旁人,是她黎胜蓝,上海滩哪个太太小姐不羡慕她的?否则说出去,真要叫人闹笑话。
神情恍惚间,她就被这个一年来她魂牵梦绕的对象牵至酒席间来。
觥筹交错,灯火阑珊间,黎青转过身来望着她笑。
就好像梦里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