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拼贴成了一张还算完整的地图。
她继续细问:“城破多日未曾有人收捡尸体、你们在躲什么人?”
郭永叹息:“一伙乱兵。杀人劫掠。搜刮了粮食财物便走了。”
“可有军旗?”
“有。上面一个‘郑’字。 ”
有军旗,应该还是正规军。
有机会占领城池却不占?
苗小妹环视周围,应该是觉得清理尸体麻烦,准备等尸体自然腐烂后来收捡枯骨
悲愤,苦不堪言。
郭永见苗小妹眸中略有泪色,的确在为逝去的生命惋惜,他严峻的神色略缓。迟疑片刻后起身,深深鞠躬道:“琨元国陛下若愿做些善事还请将城中孩童带去贵国好好养大,是为关县百姓留下一点血脉,孩子们长大记挂您的恩情,定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话落,似乎笼罩在浓浓愁苦中的百姓有了精神。他们睁大眼看着苗小妹,目光中满是期待,等着她的答案。
“朕不会这么做。”
郭永目光一暗。
百姓们眼中的光亮了一瞬,此刻彻底熄了。
“安土重迁。狐死,头也会朝着故乡。”她起身,对围聚在周围的关县幸存百姓道:“关县已经成了这般你们却还是不走,舍不得家吧。”
这里的每一块砖石都镌刻着人类的劳动,有小河,有井水,有保存尚且完好的城池,是关县人民不断改造自然适应环境后建立的家园,弥足珍贵。
古代社会要建立这样一座可以容纳近万人的城池何谈容易?怎能轻易丢弃?
况且战事起,国中军阀混战,边界外族骚扰,还有杀人越货的匪,比匪还残忍可怕的兵。琨元国能凭借地形短时间内实现自保。
但从长远来看——那里没有发展潜力。
要发展需要足够大的土地,足够多的人口,足够强大的军队,足够为民的领导者。
“家乡,永远都是家乡。”所以,苗小妹做的语文阅读理解中永远有一道题的答案是:抒发了作者对家乡的思念之情。
关县百姓浑浑噩噩的神情略有所动。
郭永握紧王婧的手,望向遥远的天边。
“朕想要知道具体的经过。不是为了重复苦难,而是想要知道具体情况。”苗小妹目光坚定。“朕,想要保住关县!保住诸位的家乡!所以诸位……愿意说一说吗?”
百姓们终于说起城破之事。
那是十一月底。
敌人来自更远的北方,有游牧民族,有散兵游勇,还有挥着“郑”字、“张”字、“李”字军旗趁火打劫的正规军。
人会成为野兽。
抢劫,屠城,抢劫,放火,男女老少都是砧板上的鱼肉。身份尊贵者与身份低微者被煮进一个铁锅。各种可怕的虐杀手段在此处逐一上演。悲苦别离,比将世界所有药材放在一起熬煮还要苦,苦得连呼吸声都在抽搐。
然后他们走了。
幸存者从角落中爬出,惶惶不安。
冬日,血被冻得僵硬。
他们准备收捡尸体,却遭遇新一轮抢劫。又是“郑”字军旗。其中一人道:将军为何不把这里占了。另一人说:将军说这么多死人,没人要的,等烂完再说吧。说笑间拖走幸存的年轻女孩,捆走年纪较大的男孩,吊死老人,踩死婴孩。
“但人还是得活下去。”郭永颤颤巍巍起身,握紧老妻的手。他是小官,活得殷实,家中共十八口人。现在只剩他与老妻。“琨元国陛下说不走,说要重建关县,话,谁都能说。”
苗小妹坦言计划。
首先,她已派人回琨元国调兵,必将与那“郑”字军旗的穷凶恶极之人血战保卫百姓。她在发誓,也在委婉提醒郭永等人,琨元国有兵,不要在她面前玩儿手段。
其次,第一件事便是清理掉城中的尸体,天气渐暖,尸体彻底腐烂后会污染水源并造成大面积的瘟疫,活着的人也会死。处理尸体可以采用火烧,被彻底毁掉的那部分城池中有可用的木材。但她倾向部分土葬,尽数火烧害怕迎来那“郑”字军旗的敌人。
第三,妥善收揽所有物资。“朕不是来抢劫的。朕不会蠢到只带十几人来抢劫。”她说。同时暗忖:这是教训,但没办法,琨元国可以没她这个皇帝,但不能没有兵,等日后兵强马壮,出行一定得带五百人以上的队伍。“但朕认为所有东西必须尽数收捡到一处,统一分配才能让所有人活得更久,熬到春日平原上有野菜。”
郭永问:“但若不够?”
苗小妹微笑道:“我琨元国也曾不够,但朕——做到了!”查查附近有没有寺庙什么的,继续抢呗。如果没有寺庙——总有个大封建主吧?都没有,那就找找那“郑”军旗的人呗。办法是想出来的。
郭永目光犹疑,他不信。
苗小妹只让他与百姓好好商量。
待众人离开,崔羽才松了一口气。张明事寻了个角落,奋笔疾书。
崔羽:“陛下,害怕有诈!”
苗小妹心知肚明。能在这种到处都是尸体的城中指挥上百人的郭永不是个小人物,他二人说话时,郭永那位始终不出声的老妻王婧目光凶横,时刻留心周围的动静。那种狠是装不出来的。
——那老妇人才是真正的狠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