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永在老妻的王婧的搀扶下回到藏身之处,这里本是城中最富贵人家的居所,城破后被搜刮、屠戮得最为厉害。那户人家只留了一双不到五岁的龙凤双生子。
失去几乎所有家人的王婧便收养了那对孩童。
王婧本是山匪,郭永是县衙书吏。五十年前朝廷招安,二人来回过招生出情愫,山匪便金盆洗手嫁与书吏做起了羹汤。
城破时二人不在关县得以保住性命,却也失去了所有家人。
经过巨大的悲痛后二人从废墟中站起,聚集幸存者们求生。郭永本有迁移去别处的想法,但王婧说大乱之时带上老弱妇孺走不远,何况就这般放弃关县的田地太过可惜。本准备收敛尸体清扫城池却撞上另一支可怕的队伍。城中剩下的几乎都是老弱,无力抵挡,只得躲藏。
那姓郑的队伍的头领要城,却不愿接管,索性等尸体就那样丢着,无人管理,彻底烂掉后他来拾捡骨头。但若再不收拾,天热后尸体彻底腐烂后会污染城中水源,造成疫病。
左右为难之时,居然来了个女皇帝。
这乱得一塌糊涂、群雄逐鹿的世道中居然出了个女皇帝?
若是男皇,倒也可以托付。
但若是女皇……
王婧自己便是女子,认为自己清楚知晓女人的弱点,反而不敢赌。
郭永却道:“无妨。土地化冻必须下种。不如先借她之手清理城中尸体,护佑百姓。待她败了再投靠新主。这么多人将性命放于我二人手中,不可辜负。”
王婧:“存粮之事可告诉她?”
郭永沉思片刻,道:“那小皇帝看来年龄尚小但行事很有魄力,不像是傀儡。女子心善,应做不出抢夺粮食的恶行。”
王婧:“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们那群人中年纪最大的那个像是读书人,那年轻男人目光凶狠应是行伍出身。能控制住这种人,那小姑娘是个狠角色。不一定做不出抢粮之事。”
一旁有人道:“索性杀光他们!”
王婧:“他们人不多却都是精兵。真若动起手来我们伤亡会很大。但可一探。”
即刻派出孩童去探路,孩童道这群人防备十分严密,没有机会。倒是那个说话有几分奇怪的女皇帝一直在看不知被何人小心藏起的关县地图。
“既如此,不如依照夫君之计先利用她清理城中尸体,让一切回归正轨。若再有人来犯,她为头领,万般麻烦皆有由她承担。”王婧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外:“何况,真要错过春耕了。”
翌日,那夫妇二人换上一张笑吟吟的脸上门投诚,直言如今关县城中有幸存百姓六百三十八人。有存粮,可支撑半月。
苗小妹松了一口气,却也好奇:“怎么会有粮食?”
郭永:“那些兵的确抢得厉害。但关县是胤西北最重要的粮仓之一,之前的大人十年前便有逐鹿之心,为营造关县‘收成不好少粮’之貌。召集工匠在城下挖出库房堆粮。为避免事情泄露杀光了工匠。为防老鼠偷吃在仓库养了一窝猫。为防腐败放了木炭与石灰。除了他的几个亲信无人知晓。才存了一年。谁料那群人动手太狠,一来便劫掠官府、商人,能杀的都杀了,能抢的都抢了。反漏了暗门。”
苗小妹感觉自己在看电视剧。
果然现实比影视作品荒谬。
但是——将粮食放在地库里真的不会发芽吗?那么重的二氧化碳,小猫们真的没事吗?
关县的恢复得加快。
便问:“幸存的六百余人都是关县百姓,年龄最大、最小?”
郭永:“大都是关县人,年龄最大是老夫,六十三。最小的不到一岁。”
苗小妹请两位老人召集剩下百姓。将其中识文断字的三十九人分作两批,二十人根据县衙残存的户籍查验幸存百姓的身份并重新造册。另外十九人去各家各户搜出书籍与笔墨纸砚,依照经史子集分类,为将来重开学堂做准备。
剩下的人中五十以上老人、八岁以下孩童共九十余人。过分年幼的孩童由老人照料,年纪略大、能干活的则跟着老人们清理被火烧过的那片民房,收捡尚可使用的柴火与其他生活物资。
剩下的五百多人被苗小妹分作两批。
一批清理水源。
一批清理耕地。
耕地前首先需要彻底清理城中水源,苗小妹将负责这部分的人分作两队,挖出淤泥,疏通堵塞。全城只有一口没有尸体的水井,苗小妹要求所有人只能喝从这里打出来的水,在烧开前先倒入用纱布、木炭做出的简单过滤器中,过滤后再烧开饮用 ,以此防止疫病。
这种过滤法不是苗小妹教的,是经历多次动乱的老人们用命试出来的。
打捞河中尸体时,苗小妹发现鱼特别肥美。动了吃鱼的念头,郭永的妻子王婧却冷着脸说那鱼吃不得,那鱼啃了一个冬天的尸体,吃了会死人。
一旁有老人道三四年前饥荒时有村民吃过吃了尸体的狗生了病最后死亡。
苗小妹被吓得不轻,她也吃过。此时只能自我安慰,万一她真被那狗害死了,说不定就能回去了呢。却忍不住问:“知道吃了可能会死,你们还要吃?”
老人云淡风轻,笑道:“陛下有所不知。人饿极时人都吃。今天吃人,吃饱了长了肉,明天被人吃。饿死也是死。都一样。”
而王婧已经开始指挥百姓打捞那些吃掉尸体的鱼准备丢弃。
苗小妹眼珠一转,有了一个主意。
“把这些鱼尽数埋进地里!肥土!”
见有人惊讶,她解释道:“鱼埋入土地死亡,它体内的细胞也迅速死亡。病毒和细菌失去宿主,在土壤微生物和噬菌体的作用下彻底裂解死亡。而寄生动物的病毒不能寄生植物,他们之前存在宿主壁垒。”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生物学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