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渐渐远去,朝娘伫立门前许久,直到腿有些泛酸,才敛眉回身。
他说的对,她就是一个自私狡诈的人。对他的爱慕视而不见又放纵他的渴望肆意生长,贪恋他的热烈却无法反馈分毫。这样想来,她与陆时明合该是自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有着势均力敌的刻薄寡情。
她明知他此去京城前程未卜,却为自保偏安一隅,不愿与他同进退,甚至一心谋划着躲起来,远离旋涡。
白皙的指尖踟蹰着落在肚腹处,朝娘心神渐渐稳定,眼中的迟疑彻底散去。
这些日子以来身体的异样已经足以她确定,那晚的意外给了她一个猝不及防的惊喜。她的想法也就此悄然改变,她要生下这个孩子。
她从未想过能够拥有一个与她真正血脉相连的亲人,而这,正是她的新年愿望。
她想试试,她能否给到这个孩子她没能拥有的父母之爱。
陆时昭虽好,但伴他左右势必是非缠身。
在不知情人眼里,他们是姐弟,而知情人眼中他们则是叔嫂。无论如何,这个孩子的存在都世所不容,若被人知晓,陆时昭声名尽毁不说,她的骨肉也会被人视为孽种,陆时明更会视它为眼中钉。
她不允许。
更不知该如何面对陆时昭那双盈满情意,晶亮夺目的眸子,尤其在二人有过肌肤之亲后,她心底常常敲响警钟。内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催促着她远离,逃避。
她厌恶这样轻易乱了阵脚的自己。
所以当下她能想出最好的折衷之法便是去父留子。
陆时昭离开后的一个清晨,她也带上全部家当,悄悄离开了这个承载两人多年记忆的院子。
*
“陆兄,驿站到了,今日我们便在这处歇脚,下车吧。”赵舒林敲敲他的马车,朗声道。
车队的人仍留在原地整顿行李,几人说笑间便欲往驿站内走去。
“诸位,敢问往定州可是这个方向?”
陆时昭转身,就见一群寻常打扮的男子骑马停在驿站外,打头的男子银质面具遮了半张脸,只露出冷峻的眉眼,一身肃杀之气,问话时语气虽平和有礼却仍难掩凌厉。
“没错,沿着这条道一路直行便是前往定州的官道,不过这几日雪大,难免迷失方向。”宋子书并未注意太多细节,只当他们是寻常过路人,热心肠的上前指路。
陆时昭却注意到他们腰间均配了剑,身下骑的马膘肥体健,四肢强壮,根本不似寻常护卫。
说话间这群人身后缓缓行来一辆马车,车身简朴,却密不透风,不知车内是何人。
“多谢。”
那领头之人矜持地微微颔首,拱手谢过之后看看天色,迟疑片刻,下马行至马车前恭敬道,“夫人,这几日雪大,行路艰难,这会儿天色也不早了,不如今日先在此处驿站休息一下,明日再赶路。”
“若急行,能否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处驿站?”温润平稳的女声从马车内传来,醇和中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仪,那是常年身居高位之人惯性里带着的腔调。
一听见这声音,支着耳朵跃跃欲试的赵舒林几人顿时歇了心思,这声音虽曼妙优雅,但很明显并非少女音色。
那名领头的男子看向宋子书,宋子书忙道,“上了官道之后沿途都有驿站,如果现在出发,时间应该还来得及。”
若他问另外几人,兴许能得到不同的答案,可宋子书却是个老实的。
赵舒林几人暗自腹诽,显然这男子顾忌赶路辛苦,想让马车内的人休息一晚再走,他倒好,真是耿直得让人心疼。
“不过这雪明日应该能停了,诸位也不必急在一时,行路安全为上。”宋子书想了想,补充道。
“多谢这位公子好意,只是我寻亲心切,片刻也不愿多等了,牧之。”
“是。”面具男子闻言立刻上马,一挥手便不示意手下继续往前行进。
“原来是急着去寻亲的,难怪这样急切,”宋子书叹道。
“这群人虽风尘仆仆,衣着不显,但气势惊人,显然不是寻常人。”陈庆看了眼自己家的镖师,常年走镖的人哪能没沾点血,可与方才这群人比起来,气势却差远了,可见他们的佩剑没少收割人命。
应该是军中之人,陆时昭心里有了揣测,却没有说出口。不过萍水相逢罢了,这些人身份为何与他无关。
“快些进去吧,太冷了,我得烤烤火,喝点热茶才行。”
“走吧。”
本以为第二日雪便停了,没成想竟下得更大,积雪深重不说,天色也极暗,完全无法行进,车队不得不在驿站多停留两日,等候天晴。
这日,用过晚膳后天色尚早,几人无事可做,围在一处烤火。
驿站里还有旁的过路人滞留,宋子书便热情的与人攀谈起来,大厅内渐渐热闹起来。
“陆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