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欢欢紧紧闭上双眼，一丝眼白都不愿意露出，只剩下睫毛细长细长的扑闪，透漏出她的彷徨不安。她下意识往前一步，却被瀑布蒸腾的水汽扑了个十成十，湿发狼狈得贴在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厚重的石灰味，虞欢欢只觉得自己像一只刚从汤锅里捞出的峡谷限定白切鸡，弱小又无力。

她讪讪地笑道：“下次吧——下次吧，无意路过，无意...”还没等“路过”两个字蹦出来，隐在暗处的蛭怪就已经腻烦，手腕轻轻往上一翻，血管里的一条经脉就已经离体爆出，还未等虞欢欢看清，整个人就如同被主人喜新厌旧丢弃的大头布娃娃一般，‘砰’地一声狠狠砸在了凹凸不平的溶洞地面上。

“啊！”虞欢欢不可避免地发出一声痛呼。痛——痛死她了！她只觉得这一摔，浑身的五脏六腑都有如被移位又重组了一般。可是睁开眼又要认清现实，她只好把头埋在地上，心里念着：要是还有命能够出去这仙芜山，她要找芜溪城最出名的药仙给她好好瞧一瞧，开个伤情证明！不能讹仙盟大会一顿也要讹斐大刀一顿。

她本来想一直这样装死到永远，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传来：

“欢欢女修，你怎么也来了？”声音装满了担忧和震惊，这么危险的地方，她怎么就一个人来了？

虞欢欢：我也不知道啊，就这么被抓进来了，我本来是想走的。

虞欢欢还是不敢睁开眼睛，腹部发力，用意念传识自己的声音：“无书仙子，你们怎么都被抓过来了？颜羡之呢？？？”

柳无书瞳孔骤缩，意念传音？这不应该啊，他们所修术法不同，隶属的仙门也不同，按道理来说是不可能的，除非...她目光急转，直到锁定到虞欢欢垂挂在腰间的猩红剑穗！这...怎么可能呢？

灵器与灵器之间，自有一脉也各自存在压制和合作，只是随着主人修为的提高，灵器的傲气自然也会更高，所以这一届，已经很少能遇到能让问书有诚服或者欣赏的灵器了，柳无书原本还以为——他们这一辈只有颜羡之的霸蘅才会让问书青眼相待，却没想到虞欢欢那条挽纱绫，竟然也可以和问书产生共鸣？

柳无书还来不及回答，虞欢欢就先听到有滑行拖曳的声音，然后又是一阵故意提高音域的声音传来，极高的音域令她感觉脑里的神经像是被无数沾满麦芽糖的钉子钉住——甜腻的发齁，又尖锐得像个毒刺，刮的她脑内刺刺地痛！她下意识地想捂住耳朵，结果手腕被黏糊糊的束缚感压住——差点忘了，现在动不了。

“哎呀，还舍不得睁开眼呢？不要抬头看一下你的同伴吗？好可怜哟~”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话语间的幸灾乐祸以及坏事得逞的洋洋得意，却是丝毫都掩盖不掉。见虞欢欢还是不愿意睁开眼，那水质怪猛地叉腰，从太阳穴处抽出黏液，随着掌心一抬，从虞欢欢的耳朵处就进入了她的识海。

“啊——好....”伴随着一声尖叫，虞欢欢猛地睁开了双眼，明明丑字已经存在嘴边只等着爆出，却光速掐灭那作死的音节！电光火石间，她声线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发现稀世珍宝的颤抖赞赏道：“好...好伟大的一张脸！”她原本魂飞天外，正思量着对策，识海的天空却突然撕开一个口子，一张巨大的脸。不对，不是一张，而是好几张拼凑在在一起，疯狂蠕动的脸谱拼贴在一起，对着虞欢欢发出狞笑。随着她的发笑，脸谱上其他面容也都扭曲起来，更显狰狞！

蛭怪大笑着，轻佻地问道：“小女修，还不睁开眼吗？”

虞欢欢没想到自己睁开眼，那张闯入她识海脸就这么大咧咧地趴在她身上望着她，这个蛭怪没有人的全部四肢形态，只有一个硕大，臃肿的躯干和两只用黏液做成的手，将一套蓝色的万剑宗修士服撑得近乎爆炸，衣裳裂开透明的地方看得见湿润发亮的黯色皮膜，隐在皮膜下的事无数细密，蠕动的蓝色血管。任何她经过的地方都留下一道浓稠，污浊，闪着不详暗光的黏液痕迹。而她那张脸，竟然就真的没有一张完整的人脸！

里衣早就湿哒哒地糊在身上，黏腻得好像梅雨季挂了几天却不得不上身的衣裳，而她的后背，还在源源不断地出着冷汗。汗顺着脊椎沟一路滑到尾骨，激得她浑身的汗毛都立起。

那蛭怪却很满意虞欢欢的模样，发出一声尖锐又急促的狞笑，“如何——见到我的模样？”

虞欢欢吞了吞唾沫，眼神四处打转，颤着嗓子，昧着良心又回答了一遍：“——美！极美。”

虞欢欢的反应将蛭怪抖得笑的合不拢嘴，而盖在脸上其他部分的人脸也都张开了嘴，又因为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呜呜—’的短气鸣声。诡异的笑声回荡在整个溶洞，虞欢欢眼见着她笑的肆意，连身上的血管都在扭曲的蠕动，格外吓人。

“斐大刀！我再也不骂你了，你再不来你唯一的二弟子就要死在这见不到日头的溶洞里了——离了我，谁当天机阁倒数第一，谁每天和你斗气！”虞欢欢心里崩溃，泪水忍不住呼之欲出，吸吸鼻涕将眼泪收回眶里，一脸委屈。

在看到虞欢欢终于吓得花容失色的模样后，她才停止笑容，带着恶作剧实现后的轻松惬意，慢悠悠地说：“既然你这么惹我疼，小嘴这么会说，我就留你到最后一个吧。”她抬抬手，身上的黏液就像飞天的水蛭般一下子附到了虞欢欢身上，冰冷滑湿的黏液在她的身上游走，所过之处留下一片令人汗毛竖起的战栗感。最终在胸前的衣襟处滑了进去，将虞欢欢藏在怀里的书拿出。

虞欢欢：都不是我说，这！你要是放在天机阁，可就是骚扰女弟子，要被扣学分的哇！！！

那蛭怪心满意足的点点下巴，虞欢欢怀里的书就直接飞到她手上，大大的金标封面上，用正楷写着：“功德录”三个大字。蛭怪漫不经心地打开扉页，原来还带着愉悦的神色丰富了起来。

扉页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天下无双：回到谢无尘献祭之前》

她一字一句地念出来，停顿后，又缓缓吐出来这几个字：“仙子出门，就带这些东西？”蛭怪嘴角挂着笑，冷冷地问道，明明是在笑，却让虞欢欢和在场的修士后背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