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于淑华在老家去世,最后那一刻她躺在最初结婚时候的那张旧摇椅上,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高考之前,于淑华已经逛完意大利最后一站,她拿着早已准备的的祝福视频应付完了这场重要的时间段,整个人的精力越来越不振。
落地容城的时候,出现了身体不适的症状,被紧急送往医院。
呼吸衰竭加重,呼吸困难,她需要靠着呼吸机维持生命体征,徐明若在一旁嘶声痛哭,祈求医生能够救救她。
于淑华完成了最后的夙愿,对活着的欲望已经压抑到了最低的状态,她强撑着力气伸出那双苍老带着厚茧的手,轻轻地为她擦拭掉眼角泪,开口只有低低地气音,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徐明若看着她的嘴上下翕动,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别哭。
徐明若最后拗不过她的坚持,接受她要出院的事实,和她一起回了她以前的家。
她把整间屋子打扫干净,连床头的木床曾经的光滑纹路都变得明亮,书桌的抽屉里还放着她爷爷曾经留下来的手札,她忙完的时候就给躺在床上的于淑华念。
还有他在意大利留学时候的日记,于淑华没有把它带走,而是放在一个盒子里,时不时回来翻看翻看。
徐明若在她身边像个朗读者一样,念叨着这些,时而一些逗趣的内容也让她不禁笑出声来,一旦对上于淑华涣散的瞳孔时,一股酸涩弥漫在鼻翼之间,她继续念着,念着念着便哭了。
这段时间,她很少回复朋友的消息,查高考成绩那天晚上也不过稀疏平常,她平静地收起手机,平静地填完志愿,平静地接受了她的死亡。
那天阳光明媚,她说她想出去晒晒太阳。
她没有焦虑,很安详地享受阳光的温度,最后一朵花儿落在她手心的那一刻,她承受完了生命不可承受之痛,结束了这一生的光景。
可惜,她没有感受到最后一滴泪的重量,是巨大的撕裂感之于徐明若。
一份轻飘飘的遗嘱落于她,是她住了多年的小院和一本存折,还有一封手写信,学着当年爷爷离开的时候,简洁的信封上贴着一枚邮票。
一枚崭新的,来自意大利的邮票。
——
星星:
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见到你爷爷了。彼时我正在意大利米兰的一家民宿里,明天我即将到达佛罗伦萨体验你爷爷口中的浪漫。
我生病的事情,是我有意隐瞒,你也不要怪你爸爸,一切都是我授意。幸好说服了你提交米兰理工大学的入学申请,如今你也了无依赖,如果有意的话可以放心地入学。我留给你的小院和存折是你人生中微不足道的底气,接下来你爸爸将会全力托举你。但我想你也不是很需要这份托举,以你的实力这些事情都是简简单单,不过我还是很担心你,怕你吃不好穿不暖,怕你不能好好照顾你自己。
……
我从你妈妈口中知道你想当骑士,同样也喜欢自由,这些年来我也没有管过你什么,满足了你所有的愿望,因为我知道这些精神都是多么的来之不易,而你,我的星星全部拥有。你爷爷曾经和我说过,精神旗帜永远不倒,我当时不懂,我现在也不懂,我只知道你可以永远秉持这些喜欢的、追求的东西。
……
我倒是庆幸,你爸爸管你管得少,你们的关系淡泊,你对他的依赖也少,他不及成为你的牵绊,如今我也离去,你也不用再考虑我了,你便可以了无牵挂的离开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自此,路要你自己选,权欲、感情、自由由你来选,意义由你来创造。
生而无畏,爱而自由。愿你接下来的日子里,自由自在,逍遥快活。
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保持健康。
爱你的于淑华留。
——
是夜,徐明若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院里的榕树今年依旧枝繁叶茂,和风一起嗦嗦作响,院里的井水已经澄澈,月亮皎洁的倒影在水波纹的推动之下氤氲出一圈圈雾晕。
此刻,井水里没有冰着西瓜,没了西瓜清脆的开壳声,整个家里也只有她一个人。
她看着天花板思索着,究竟该何去何从。
选择权交于自己的手中的时候,没有任何顾虑,她却如此纠结。
她想起蒋捷的一首词《梅花引·荆溪阻雪》里面写道: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风拍小帘灯晕舞,对闲影,冷清清,忆旧游。
又道:旧游旧游今在否?花外楼,柳下舟。梦也梦也,梦不到,寒水空流。漠漠黄云,湿透木棉裘。都道无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亦如白鸥问她为何停留在此岔路口……是否心甘情愿,为何留此却又眉头紧锁。事已成此,她本无理由再留在此了,回忆旧游时,却又想再度重现往昔与旧游共同出现。
旧游便是许巍,她唯一遗留下的牵绊。
长时间无法入梦,看向窗外榕树下空寂一片,回忆起当年我们在树下玩乐事的场景,愁绪万千,亦如你往日的深沉。
我究竟该何去何从呢?我的旧游。
你是否愿意如同今夜飞雪,梅花蔓枝,和我共情。
她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尘封在角落里的那个盒子,拿出当初李妍交给她的那一沓照片,再一次翻看。
每一张,她都笑得特别开心。
……
看累了,徐明若躺下了,进入曾经的一个梦境,这一次梦里的人不再模糊,质感从老电影一跃成为高清画质,所有的一切都真实可感。
任由寒水飘零,思绪渐渐明朗,岔口自然而然分流,流入汪洋大海汇聚于此。
——
许巍这段时间里见到徐明若的次数屈指可数,整个人有些失神,拿出那个只用过一次的投影仪,再度看起了《我的塞林格之年》。
也许,这一次他能够找到解题方法。
“徐明若”之题。
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他无处可逃,整个人都被电影所包围。
当乔安娜和卡尔有前途上的分歧的时候,乔安娜毅然决然选择了离开老家到达一个人生地不熟的纽约。
他们的分别是默契的心照不宣,争吵并没有挽留住她要离开的的想法,她转而进入了一个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