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在栖云寺，你有回想起别的记忆吗？”他此刻光明正大地问，等着晏扶风的下文。

“你呢？”晏扶风不上当，话头一转，又将问题抛回给他，“你有回想起什么吗？”

柏初霁：“……不要跳过我的问题，是我先问的。”

晏扶风失笑，“回想起了在满月桥生活的记忆。我似乎不是那里土生土长的人，而是被好心人捡回去的。我什么都不记得，就那样在村里住了下来。好景不长，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不知从何而来的魔气侵袭村子。村民们相继殒命，我谁也没救下，但我看到了罪魁祸首。”

“？是我吗？”

晏扶风没回答，落在柏初霁眼中就成了默认。

“之后，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一觉醒来，人就在暮灵山了。”

他的言语如此简洁，却将所有关键信息都交代清楚了。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毕竟昨夜那魔气幻化成你的模样……”他欲言又止，显然是对自己恢复的记忆保持高度怀疑。

遂反问柏初霁，“你呢？”

“我……”柏初霁的眸子里满是疑惑，眼中映着晏扶风的脸，让他有些难以启齿。

晏扶风看出他的局促，猜测道：“难道我们的恢复的记忆，不在同一个时间段吗？”

柏初霁抿唇，缓缓点了下脑袋，窘迫道：“我回想起来的时间段，和你相隔的有些远。”

晏扶风顿时茫然，“啊？”

“我们似乎是死对头变道侣的剧情。”他干笑一声，“时间应该是要追溯到几百年前，我魔域历代魔君中最强的一位，你是仙界的扶风仙君。我俩开始的关系属于是，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讨人嫌。你觉得我玩物丧志，我觉得你道貌岸然。”

“……”他漠然，半晌才又问接下去的剧情，“那后来呢？”

“后来，你总喜欢往我面前凑，借着公事的由头，天天来见我。见我就算了，你说话还难听，就跟你上辈子刚回晏家的时候，一模一样。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挑衅我，偏偏你自己没有感觉，还自认为良好。然后，我们就打起来了。”

柏初霁无辜地眨眨眼，“恢复的回忆只到这儿就没了。在我的记忆里，你确实是在挑衅我，而且我的怒气都快凝成实质了。”

晏扶风兀自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幕后黑手这招不大高明，他很大可能没做过我俩的背调，就盲目出手了。”

“？”

“初霁，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们的天命红线，你是如何得来的？”

话题猛地出现了质的飞跃，柏初霁蹙眉，“那不是我得来的，而是原本就有的。我们结下血契的时候，我曾看到过一次。红线在你的右手无名指上系了死结，手腕上缠了厚厚的一圈，红线的另一端将我全身缠了个遍。最后落在我的左手无名指上，留下一个脆弱的活结。”

“活结？”他说了那么长一串，最后晏扶风听进耳里的只有末尾的两个字，可见关注点清奇，非同常人。

“为什么是活结？”晏扶风温和的声音里充满疑惑，连带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味，“难道说，你真的不喜欢我？”

话题又一次突破质的飞跃，打了柏初霁一个措手不及，头脑嗡嗡作响。

将要说出口的话被晏扶风强硬堵回了咽喉，正欲推拒的双手突地被他牢牢握住，紧紧抵在头顶，对上那双似是含着怒火的眼睛，柏初霁的思绪只清明一瞬，而后坠入无边无际的泥泞沼泽。

以往，晏扶风从未露出过这幅失控的模样，如今却被他轻吐出的两个字，刺激到发狂。

柏初霁意识逐渐昏沉，却又被不可避免的疼痛刺激到浑身战栗，紧咬着下唇，防止痛呼出声。

恍惚间，他只觉唇间覆上柔软，顷刻舌尖便尝到了熟悉的铁锈味。迷蒙地睁开双眼，有些刺疼，他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只觉脸上有什么滑落的触感。

“阿晏。”

晏扶风听着他嘶哑的哽咽声，呼吸一轻，喉结微微滚动，手上的禁锢下意识一松。

柏初霁挣脱困境，转而抬手搂紧他的后颈，像溺水的人找到了一块赖以生存的浮木，哽咽声不止，断断续续道：“阿晏，喜，欢，喜欢的……呜，最喜欢你了，阿晏呜……”

在他的哽咽声中，晏扶风迟疑地抬手轻抚他的后背，掌下的颤抖让他懊悔。

顷刻间，无尽的悔意席卷上他心头，他愧疚道：“初霁，对不起，都怪我，对不起……”

耳畔的抽泣声不断，心间的后悔像是层层堆叠的巨石，压得他快要喘不上气来。

“阿晏，我也对不起你。”

柏初霁缓和过后的这句话，宛如破开乌云的第一缕金光，直直照射在他身上。

心口的巨石烟消云散，只在瞬间，他就觉得自己得到了救赎。

抬手轻揉了揉柏初霁的后脑勺，他温声说：“初霁，给我一点准确的安全感吧，别再让我日日提心吊胆了。”

柏初霁却歪头靠在他肩上，没有丝毫反应。

“初霁？”

柏初霁呼吸趋向平缓均匀，他只觉疑惑，又轻唤了一声。

“初霁？”

回应他的只有绵长的呼吸声，柏初霁已然熟睡。

晏扶风长叹一口气，蓦地轻笑一声，单手搂着柏初霁的背侧躺下，眉眼低垂，含笑的目光一寸一寸描摹着他的脸。

“柏初霁，你是一个口是心非的小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