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沾着泥土和血沫,额角被岩石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红的血正沿着他英挺的眉骨蜿蜒流下,滑过苍白的脸颊,留下一道刺目的痕迹。
他看向阿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似乎,很是意外?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也只化为一声压抑的抽气。
阿星看清了他的位置,剧烈的喘息稍稍平复了一点点,但那深切的恐惧感并未完全散去。
她曾经也摔在这样陡峭的山崖上,究竟是为什么?
阿星目光清明,迅速解下身上的水囊带子,又抽出贴身的束腰带,飞快将一端牢牢系在崖边一块形状稳固的大石上。
“快抓住!”阿星将系在一起的带子用力抛下去,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易旷年抬眼,用剩下那只还能活动的手,攥住垂落的腰带。
每一次拉扯,都牵扯着他身上不知多重的伤势,额头的冷汗混着血水滚落。
阿星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手臂和腰背的肌肉绷紧到了极致,一点点地往上拖拽。
身下的碎石不断滚落山崖,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汗水和着尘土,从她额角滑落,刺痛了她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易旷年终于被拖上了崖顶边缘。
阿星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衣衫被尖锐的岩石划破了好几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断了。额头的伤口依旧在缓慢地渗着血,染红了鬓角。唯有那双眼睛,尽管带着痛楚,却依旧深似寒潭,此刻正一瞬不移地凝视着她。
那目光太过复杂,有审视,有探究,甚至还有一丝阿星完全看不懂的情绪缠绕其中。
阿星避开他的视线,胸口那股被强压下去的情绪又再次冲了上来。
“太傅大人,”她的声音诡异的冷静,手指胡乱地在自己被碎石划破,又被汗水浸透的袖口上抹了一把。布料上赫然站着一抹红——是方才拖拽他时,不知是他的伤口,还是自己磨破的手掌蹭上去的,“您的命就是什么也不值,也别死在我面前碍眼。”
易旷年被汗水和血水浸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坐在冰冷的岩石上,断臂的剧痛让他脸色惨白如纸,但听到阿星这句话,他的嘴角却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笑容虚弱,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沾血的袖口上,声音嘶哑吸低沉,“阿星,你这是何意?”
“你是故意摔下山崖的。”
易旷年平静反问:“谁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太傅选的位置不好,不,也不能说不好。那山坡相对平缓,不出意外,马匹是不会被惊动的。”阿星道:“而你摔下山崖之时并未呼救,是个求生欲旺盛的正常人都不会这么做的。再说你摔在崖底时,分明是个防护性的动作,岂不是对坠崖早有准备?”
“真是聪明。”哪怕被戳穿,他也不吝啬的夸奖着。
他喘息了一下,仿佛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断裂的骨头,但眼神像淬了火的钩子,固执地锁住她:“为什么要救我?
“漆少阳作为镇北王世子,皇上对其疑心甚重。我由此安插无数眼线入金尘关,与其针锋相对。”
“他护送北狄使臣入京,是我上谏皇上并派人截杀,可惜他早有防备,联合柏浩气做了一场好戏。
“此次青州一行,也是我专门为他准备好的,有死无生绝对是他最好的结局。”
他停顿了片刻,刻意拖长的尾音在呼啸的山风里显得有些飘忽不定:“你喜欢漆少阳,得知他遇险的消息不惜千里奔走。如果知道我害了他,你还会救我吗?”
其实他想说的是,你真的一点,一点点,都不记得我了吗?
“不会!”阿星几乎是用吼的。
哪怕早知漆少阳几次三番遇事,都是出自易旷年的手笔,但听他亲口承认,她还是恨得牙齿痒痒。
阿星吼完犹觉不够,跳起来补充道:“易旷年,你一死,不止北狄,整个大梁也都会欢呼雀跃,更别说是我。你就是死了,我也不会为你掉一滴泪!”
像是特地为了证明什么。
但这才似他认识的姑娘,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
易旷年快坚持不住了,昏倒前,他坚决捉住阿星的小腿,“李星霓,既然你忘得那么干净,那就重新记住我。
“恨我吧,即便我死了,你也不能有一点解恨的感知,就牢牢记住恨我的感觉。”
恨他,恨他千方百计和漆少阳作对,恨他整日说着胡话来诓骗她。恨他当日能一眼认出她易容前的样貌。
“李星霓……李星霓……”阿星魔怔似的念着那三个字。
她清楚自己忘了,她忘记许多事,忘记一个人。
可是对方怎么会是易旷年?
……他曾说,她是他的妻……
她记忆里的那个身影,一直都是易旷年。
阿星脸色发白的推开阖上双眼的易旷年。
夜色如墨汁般泼洒下来,将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都吞噬了进去。
朔风在山谷间盘旋,卷起细碎的雪沫,片片抽打在脸上。
借助着微弱的星光,阿星几乎是半拖半扛着易旷年,一步一步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艰难挪动。
他大部分的重量压在她的肩上,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他断臂的伤势。
破碎的抽气声,断断续续地擦过脸颊,响在阿星耳边。
分明不是那么缠绵,阿星却有种不真实感。
就如那日夜宴……
阿星正在极端的环境下走神着,一点微弱的暖光穿透浓重的黑暗,突兀地出现在前方山坳的拐角处。
她不由自主的跟随昏黄的光亮而走。
视野尽处,是一座孤零零的简陋石屋,低矮的茅草顶被厚重的积雪压得沉甸甸的。
窗户很小,唯一的光源就是从那里透出的。
阿星小心翼翼的拍打着粗糙的木门,声音在寂寥的风雪里格外突出。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缝。一张年轻姑娘的脸探了出来,似乎与阿星一般大,五官清秀,并不同于山野里的质朴,反而灵气毓秀。
她先是惊疑地打量门外两个形容狼狈,恍若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人。
阿星衣衫破碎,头发凌乱,脸上布满擦伤和污迹;易旷年更是惨不忍睹,白色外袍被刮破多处,额角的伤口虽然被阿星胡乱用衣角压了一下,但凝固的血块依旧狰狞,左臂软软地垂着,全靠阿星支撑才勉强站立。
“姑娘,”阿星的声音因寒冷和疲惫而打颤,“我们赶路,咳,赶路遇上了山石滚落,这位……老爷受了重伤,能否行个方便,借宿一晚?只一晚就好。”
她把“老爷”两个字咬得很含糊,眼神却恳切而焦急。
门内的姑娘犹豫片刻,目光在易旷年惨白的脸上和断臂上停留了几息,终究敌不过良心的驱使,侧身让开门:“外边风雪大,快进来吧。”
她的声音清脆,在不大的小屋内格外清晰。
屋内空间狭小却异常简洁,泥土地面扫得干干净净。一张简陋的木桌,两张小板凳,一角堆着柴火。
靠墙是一张用土坯垒砌的矮炕,铺着厚厚的干草和浆洗干净的粗布褥子。
阿星搀扶着易旷年,几乎是半抱着将他安置在土炕上。
易旷年闷哼一声,额上瞬间又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身体因为剧痛而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
“哎呀,伤得不轻。”那姑娘端出一盆干净的热水和一块旧棉布,招呼着阿星洗脸,一边瞥了眼易旷年的状态,清秀的眉头紧紧蹙起,“我再去烧些冷水,山里夜里寒气重,得赶紧帮他包扎。”
她说着,麻利地转身走到墙角的小灶台边,熟练地生起火来。
很快,又一盆冒着腾腾热气的温水端了过来,还有另一块边缘已经磨得有些毛糙的棉布。
山里姑娘小心翼翼地将棉布撕扯成条状。
阿星洗净了自己的脸,接过姑娘手里的条状棉布,抬眼对她道谢。
看清了藏在污迹下的脸庞,那姑娘一怔,呐呐道:“……不客气的。”
阿星没留神观察姑娘的神情,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炕边,半跪在易旷年身侧。
炕不高,火光摇曳,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此刻那里毫无血色,他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唯有那双眼睛顽强的睁着,甚至还隐隐含着笑意。
阿星不想看这疯子,避开他的视线,拿起拧得半干的温热布巾,动作尽量轻柔地擦拭他额头那道翻卷的血口子。
“忍着点。”她道。
凝固的血痂被温水化开,露出下面深刻的伤痕,皮肉外翻着,边缘红肿不堪。
阿星的心像是被那伤口狠狠揪了一下,擦拭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更加放轻缓。
易旷年始终没有出声,只是在她手指不经意擦过他额角皮肤时,长长的睫毛不受控制地跟着颤抖一下。
笼在她脸庞之上的视线没有半分移动,像沉静的深海。又似随时爆发的火山。
处理完额头的伤口,阿星的目光移向他扭曲的左臂。
她稍微迟疑了下,手指悬在半空。
接骨,她也只是在金尘关的大营里,远远见过徐宋清和孙大夫处理,自己可从未亲手做过。
犹豫的一瞬,一直沉默注视着她的易旷突然有所动作。
他那只完好的右手刹那间抬起,快如闪电,抓住他自己左臂骨折错位的地方。一股狠厉之色瞬间取代方才的虚弱,右手发力,向下一拉再向上一推。
巨大的痛楚让他的身体弓起,额头上刚止住血的伤口顷刻间又崩裂开来,豆大的汗珠混着淡淡的血水滚落,砸在身下干净的粗布褥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然而,易旷年只是死咬下唇,一声不吭。
这突如其来的,对自己都如此狠绝的一幕,让阿星瞳孔骤缩,僵在原地。
旁侧的姑娘更是吓得捂住了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但那姑娘很快回过神来,赶紧递上撕好的布条:“快,快用这个绑上,固定好骨头!”
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阿星动作机械地接过布条。
她跪在炕沿,托起易旷年那只经历了剧痛洗礼的左臂,将布条一圈一圈缠绕上去,固定断骨的位置。
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皮肤,和手臂上的肌肉纹理。
每一次触碰,都叫她手指微微蜷缩一下。
只要她稍一抬头,就能看见易旷年仿佛精力充沛的微笑。
忽然,他近乎虔诚的俯身,亮光下的黑影趴在她的身上。倒更像两人在汲取着温暖。
炕洞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暖意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可她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冷。
易旷年保持着动作,始终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闭着眼微笑,任由她动作。
浓密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深深的阴影。
直到阿星打好最后一个结,她干净利落的抽出手,易旷年才缓缓睁开眼。
两道黑影分开。
只留下一个背影。
“我去看看热水。”她生硬地丢下一句,逃也似的转身走向灶台。
阿星扶着粗糙的灶台边缘,勉强压下胸口那股陌生的窒闷感。
心跳快得毫无章法,咚咚地撞击着。
山里的姑娘凑到阿星身边,悄悄和她咬耳朵:“他是你的夫君吗?”
阿星懵懵看她。
“我就是觉得,你们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姑娘好心补充了一句。
“不是。”这回,阿星很快否认。
她是要去找自己未来的夫君。
那姑娘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觑了眼她恹恹的神色,又道:“你们是要赶路去青州吗?那地方而今正乱,怕是去不得。”
阿星回的很快,很是坚定:“去不得也要去。”
姑娘没再说话。
土炕上,阿星背后,易旷年缓缓收回视线,目光投向低矮的茅草屋顶。
屋外,风雪似乎更急了,呜咽的风声穿过门缝,发出尖锐的哨音。
因着渐大的风雪,顾及易旷年的伤势,二人干脆在小屋小住了几日。
这日,阿星一如既往地去深林采野果,只剩下易旷年静立小屋门前。
身为小屋的主人,姑娘看见易旷年那盼君归的痴情模样,不由温和笑了笑。
她唤道:“易公子。”
易旷年回神:“嗯。”
应下以后,他才觉察不对。小住这几日,虽过了几日宁静日子,但他和阿星都未透露两人的真实身份。
易旷年眼神幽深了起来。
那姑娘倒是若无其事,“看上去,易太傅是有意启程了?”
易旷年眯眼打量面前的清秀面庞:“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她直言道:“我更想知道,李星霓身上发生的事。”
易旷年的眉头皱得更紧,沉默许久,才道:“几月前,她意外失忆,已经记不得前尘往事了。”
姑娘一愣,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她继而苦笑:“也好,星儿忘记了也好。那些痛苦的记忆,着实该一扫而空。”
“痛苦”两个字眼刺痛了易旷年心底那根绷紧的弦,他冷冷道:“你和李家有什么关系?”
姑娘淡定道:“怎么,易太傅想上奏皇上,请旨再要一次我的命吗?”
“没这个必要。”易旷年面沉如水,“只要你不是平京侯,得到皇上的宽宥不是什么难事。”
那姑娘的眼里闪过一点阵痛,但她还是拢了拢额前碎发,若无其事道:“那就多谢太傅。”
她错身,快步走近里屋,忽然又回头道:“如今阿星失忆,和太傅你相爱。但如若她失忆前心上另有所属,待她一恢复记忆,您会放她自由吗?”
放她自由,呵……
且不说她先遇见的是他,失忆前已是他的定过亲未过门的妻子。就是如今的情况颠倒,他在后遇到李星霓的情况下,也绝不会甘愿放弃。
他脸不红,心不跳:“姑娘放心,一切全凭阿星心意。”
站在屋门口的姑娘果真如愿离去。
阿星和易旷年很快启程,他们用先前剩下的盘缠,在路过的城镇购置马匹和干粮,重新踏上去青州的路途。
又过了几日,当青州土黄色的城墙出现在视野尽头,阿星只觉得一股热流冲上眼眶,视线有些模糊。
她压根没注意到身边易旷年骤然深沉了几分的眼神。
城门洞下,一道熟悉得刻进骨髓的身影正焦躁地来回踱步,盔甲在初冬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显然是漆少阳。
他身形依旧高大挺俊,除了脸上带着些许憔悴和风霜之色,眼神锐利如昔,哪里有半分传言中“深陷险境,生死不明”的颓丧?
阿星双腿断然一夹马腹,催着疲惫的马匹加速冲了过去。
“少阳!”呼喊脱口而出,饱含劫后重逢的巨大惊喜。
漆少阳闻声抬头,当看清冲来的身影,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大步流星地迎着阿星奔去,脸上是纯粹的,绝对的笑容:“阿星,真是你,你怎么来了?”
马蹄尚未停稳,阿星便急切地翻身下马。
就在她身体侧倾,视线滑过漆少阳宽厚的肩膀向后方投去的那一瞬间,她眼角的余光却像被什么东西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不远处,易旷年正勒马而立,静默如同山岩。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玄色的衣袍,在城门洞的阴影下显得有些黯淡。
风卷起他宽大的袖口,一截缠绕在左臂上的布条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那布条边缘,赫然洇着一圈刺目的暗褐色印记。
是凝固的血。
就在昨夜露宿山林时,一头饿极了的孤狼悄然靠近,是易旷年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她和篝火之间,用那只刚刚接上骨的手臂硬生生格开了野狼,留下这深可见骨的齿印。
阿星的动作猛然僵住了。
漆少阳已经奔到马前,炽热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带着纯粹的思念,浑然不觉身后那无声的暗流:“我就知道你会担心。没事了!那些山匪不过乌合之众,已被我剿了大半,剩下的也蹦跶不了几天……”
他声音洪亮,语速极快,手臂已经扬起,似乎下一瞬就要将她从马背上揽下来。
阿星僵硬地坐在马鞍上,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越过漆少阳飞扬的发梢,牢牢地黏在易旷年袖口那抹暗红之上。
那颜色在灰暗的城墙背景下,很是刺眼。
昨夜篝火旁野兽腥臭的喘息、易旷年侧身格挡时闷哼的声音、鲜血瞬间染红布条的景象……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她脑中轰然回放。
就如,这连日来,不断在她脑海里反复轮转的那些模糊细影。
她有什么可怕的。在金尘关,她都能在群狼里打转,使其臣服。易旷年小小的施救,不会在她心底留有一丝遗慰。
不会的,不会的,阿星反复告诉自己,就是这样,她能敌过野兽,故而不在乎易旷年多此一举的搭救;她如今的心上人是漆少阳,哪怕失忆前有怎样的刻骨铭心,她也只当失去的记忆里尽是不想留下的碎片。
然而,然而……
寒意再次顺着脊椎爬升,与此刻漆少阳带来的灼热气息在她身体里猛烈地冲撞着。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发不出任何声音。握着缰绳的手心,瞬间沁满了粘腻的汗。
漆少阳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似乎终于察觉到了阿星异常僵硬的身体和飘忽的眼神。
他脸上的狂喜慢慢凝固,眉头疑惑地蹙起,顺着她的视线,缓缓地、带着询问的意味,转过头去。
城门口的风,打着旋儿,掠过肃立的兵士,卷起地上细碎的沙尘,呜咽着穿过空旷的场地。
在那片弥漫的微尘之后,易旷年端坐于马背之上,身躯挺直如松。
他微垂着眼帘,仿佛在审视自己衣袖上那片深沉的暗红印记,又仿佛只是在静观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张俊朗的面容上,除了长途跋涉后的风霜之色,再看不出任何波澜。
漆少阳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在阿星苍白的脸庞和易旷年之间来回逡巡。
城门洞投下的巨大阴影,沉沉地压在三人的头顶,也压在彼此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