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y……怀孕了。"
餐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庄园里的鸟鸣。
江兮染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什么?"
"昨晚我们都喝多了。"Jack的声音越来越低,"她住在东翼,我……我喝醉了,走错了房间。我以为是……算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怀孕了。Amy家和我家是世交,她父亲已经跟我父亲通过电话了。我不能不负责任。"
江兮染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点一点变冷。她看着Jack的脸,那张她曾经以为会一起走向未来的脸,此刻写满了愧疚和某种她不愿承认的——如释重负。仿佛一个他早就想卸下的包袱,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卸下理由。
"Jack,"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像一片羽毛,"那我们呢?"
Jack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与她对视。江兮染曾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过喜欢、欣赏和许诺,此刻却只剩下一种疲惫的歉意。
"对不起,Jiang。"他说,"我爱过你。但是Amy……她需要我。我家里也需要这场联姻。你还有你的学业,你的未来,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我爱过你"——过去式。
江兮染坐在那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又觉得一切都静止了。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事。想起刚认识Jack时,那些精心的"偶遇"和暗中的喜悦;想起他送她的那枚枫叶书签;想起他说"我会好好照顾你"时的认真神情。她还想起更后面的事——那些在食堂里刺人的目光,那些在论坛上恶意的帖子,那些当面挑衅却又被她忍耐下去的排挤,以及每一次她向Jack倾诉时,他那句轻飘飘的"她们只是嫉妒"。
她忽然明白了。
Jack从来就没有真正把她放在与他对等的位置上。她是他异国求学的一抹风景,一段插曲,一个让他体验"不同"的陪衬。他喜欢她的才华和善良,就像喜欢一幅好看的画、一首好听的歌,却从未想过要为她付出什么——从未想过在她被欺负时挺身而出,从未想过在她感到孤独时多陪陪她,从未想过为她放弃任何东西。
而她呢?她为了他,从北城追到伦敦,离开了赵景行,离开了那个永远亮着灯的窗户,离开了那个笨拙却把她视若珍宝的人。
"我懂了。"江兮染站起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祝你幸福。"
她转身上楼,去收拾自己的行李。关门的一刹那,她的膝盖忽然一软,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她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打湿了那条墨绿色的丝绒裙。
窗外,肯特郡的晨雾正在散去,露出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绿色的原野。没有北城的银杏,没有华庭苑窗台上那盏为她留的夜灯,没有那个会在深夜等她消息的人。
她想起第六十三章,那些女生在食堂里当着她的面窃窃私语,Jack只是笑着说"这说明你有魅力";想起论坛上那些恶意的帖子,Jack说"不要太在意";想起每一次她需要他站在她这一边时,他总是站在中央,两边都不偏不倚。
她那时就看到了端倪,只是被爱情蒙住了眼睛,执意不往下想。
如今回想起来,她才明白,当初那些她以为的"甜蜜",不过是她一个人构建的幻梦。梦碎了,倒也好,至少醒了。
江兮染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她的动作起初很慢,后来渐渐快了,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看清了岸边,拼命朝着那个方向划水。
她要回家。不是回伦敦那个租住的公寓,是回真正的家——那个有阿父的地方。
她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好几天前赵景行在北城的病房里一样。但她没有犹豫太久。
她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阿父,我想回家了。"
北城,清晨六点,天还没全亮。赵景行躺在病床上,手机的屏幕忽然亮了。
他睁开还有些浮肿的眼睛,拿起手机,看到那条来自遥远异国的消息。他愣了几秒,然后慢慢地、吃力地抬起还不太灵活的手,在屏幕上敲下回复:
"好。阿父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