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兮染的退学手续办得比她预想中更快。也许是因为她态度坚决,也许是因为校方对国际学生中途退学早已司空见惯。签完最后一份文件、交还学生证的那个下午,伦敦难得出了太阳,金色的光落在行政楼的走廊上,她却觉得那光凉得像冰。
她没有告诉Jack确切的离开日期。分手后他们只通过一次电话,她简短地说"我要回国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对不起"。江兮染没有回应,挂断了电话,将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机票订在十一月中旬。从伦敦希思罗飞北城,中途转机一次,全程将近十五个小时。江兮染的行李比来时少了一半——那些和Jack一起买的情侣款物品、印着英伦风景的明信片、他送她的那枚枫叶书签,她全都留在了公寓的抽屉里。只带走了自己原本的东西,和一箱在赵景行叮嘱下买的、准备带回去给邻居们的英国巧克力。
飞机起飞时,舷窗外是伦敦灰白色的云层。江兮染靠在窗边,闭上眼睛。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她从北城飞往伦敦时,窗外的云层也是这样的颜色。那时她满怀憧憬,以为前方是铺满鲜花的坦途;如今她原路返回,身后只有一地破碎的幻影。
但至少,她还能回得去。
落地北城国际机场时,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北城十一月的天空是那种干爽的、略带灰调的蓝,阳光清冷而明亮,与伦敦常年阴雨的天空截然不同。江兮染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通道,目光习惯性地扫向接机的人群。
她以为赵景行会在那里。像去年她去参观学校时那样,在出站口的人群中一眼认出她,朝她招手,喊一声"女儿,这边"。
可是没有。
她踮起脚尖,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一遍又一遍地搜寻。那些举着接机牌的人,那些翘首以盼的面孔,那些拖着鲜花和礼物等待亲友的人们——没有一个是她熟悉的、带着温和笑意的、微微驼背的高大身影。
江兮染站了很久,直到旁边清洁工推着拖车经过,不小心蹭到了她的行李箱,她才回过神来。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她自己发给赵景行的航班信息——"阿父,我11月14日下午三点到北城北站,哦不对,是北城国际机场!"——消息显示已读,却没有回复。
也许是工作忙?也许是临时有事?也许……他已经不想见她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刺入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她想起离开那天,自己对赵景行说的那些气话。那句"难道我要像您一样,一辈子守着一个地方,什么都不敢去试"——她现在才明白,那话有多伤人。她走了,像一只自以为羽翼丰满的鸟,扑棱棱飞向远方,把身后那个沉默守护的人留在原地,连一句像样的道别都没有好好说。
他会不会已经心冷了?
江兮染咬了咬嘴唇,强忍住眼眶里的酸涩。她走到出租车候车区,排队等了一辆,用带着些许生疏的北城口音告诉司机:"师傅,去华庭苑。"
车子驶过北城的街道,车窗外的景色似曾相识又有些陌生。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金黄色的落叶铺满人行道,环卫工人正拿着大扫帚刷刷地清扫。路边的店铺挂出了红灯笼,提醒着人们新年不远了。她离开时是秋天,回来时还是秋天,可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却像是过了好几年。
到达华庭苑楼下时,天色已经微微暗下来。江兮染拖着行李箱上了楼,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门上的福字贴纸还是她去年春节时贴的,边角已经有些卷起。她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没有反应。
她又按了一次,这次按得更久一些。门内依旧一片寂静。她开始敲门,由轻到重,由缓到急,金属防盗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有人在吗?阿父?阿父!"
没有人应。
江兮染停下来,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她忽然觉得好累,那些航班上的疲惫、时差带来的昏沉、心碎后的麻木,此刻全部涌上来,压得她站不起来。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行李箱孤零零地竖在身旁,像一个迷失方向的旅人,终于回到了家门口,却发现门是锁着的。
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一声开了门。一个裹着厚棉袄的邻居大妈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袋菜。她看到蹲在赵景行家门口的江兮染,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会儿,认出了她:"哎,你不就是赵先生家那个……小江?从南方来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