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完盘子里的韭菜,他就洗了手准备去医院送饭,“对了姐,陈维他过年回来吗?”
陈琳坐在位置上没动,只眼睫毛颤了颤,顿了两秒才回答,“还没听他说过,看吧,这毕竟是他到广州的第一年。”
许存真嗯了一声,“过年我来店里帮你嘛,那几天开门生意肯定好得不行。”
“你也再看嘞,”陈琳笑着扬起眉,“说这些还好早嘞,我不一定留在潭州过,上次听你妈说年要到你奶奶那边去过。”
屋外的冷空气漏进来,许存真推门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闷闷的应了一声。
“啊、啊、阿嚏——”
谢晓青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冷笑了一声,“从车库到电梯几步路,你打了十几二十个喷嚏了,病成这样了还去什么住院部?去挂急诊吧。”
她说着瞄了眼电梯所在楼层,抬手想按个就近的楼层让某人下去。
“怎么还不准人打喷嚏……”
谢昱宁拦住她的手,隔着口罩揉了揉鼻子,小声地嘟囔,“他一个男的,有钱有闲,也不算老吧?三天两头的生病,是干嘛?”
谢晓青沉默了一下,“只是去看一眼,又没让你给他床前尽孝。”
楼层数字飞掠而上,电梯井的风声隔着钢板隐隐传来。
男生细长的手指轻轻在口罩边缘摩挲了一圈,最后沉沉“嗯”了一声。
谢晓青叹了口气,反过来牵住了弟弟的手,手心温热,“就是个过场,你不能让那些老家伙有挑你错的机会。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叮咚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冷白的走廊灯光漫进来,消毒水味愈加刺鼻,谢晓青十分干脆地松开了他的手。
她松手时动作利落,眉心舒展的瞬间,笑意已凝在嘴角,气场凌厉干练。谢昱宁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只被抛弃的手,轻轻握住了,快走两步跟在她身侧,敛眉垂眼,却不卑不亢,像头驯化的小狼,不算凶狠,也说不上乖巧。
病房里的人不少,谢晓青进来后被直接叫去了卧室,谢昱宁原来也想跟着,但门口的秘书说让他等等,等大人聊完正事了之后再叫他进去。谢昱宁能有什么意见,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了。
座位临窗,楼下是住院部的小花园,天气尚可,花园里活动的人不少,都成群结队的。这场景让他想起了几天前历史课上老师给他们放的那部电影。溥仪老年时候再回故宫,也是这么一个好天气,那时的故宫已经是博物院了,他和万千游客一样买票入院,当小孩稚嫩的声音问道“为什么要把他赶下去”时,他笑着回答说“因为人民要当家做主”。
历史的洪流看似卷走了一切,记忆却固执地把人拽回从前。谢昱宁当时就弄不明白,人不停地通过回忆去抓一截细短线头究竟是为了什么?就算抓到了,扯出来,也不过是一团杂乱的线球。
那留在现在的人又做错了什么呢?若是他,一定会选择把那截线头剪掉。
——不过,他和这皇帝也算是有段打八竿子才打得着的关系的:溥仪回家要买票,而他见他自己的爸爸要排队。
想到这里谢昱宁不禁笑出了声。他的存在感本来就高,原本平静冷淡的脸上忽然冒出了个不算客气的笑,病房里有更多的目光朝他扫来。这些躲闪又试探的目光,让人心烦得不行。
医院的隔音并没有很好,房间里紧闭着窗,也仍能听见楼下花园的热闹,谢昱宁收敛了表情,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午时的阳光平添了几分倦意,南方的冬天依旧是绿油油的,落叶却不少,花园里的池塘显然是经常有人打扫的,只依稀落了几片叶。他的视线随意偏移,却意外在池塘边的长椅上发现了一个同样孤零零的女孩。
女孩抱着本画本,穿着件明显大了不少的棉衣,领口还依稀可见里面的病号服,似乎不怎么爱动。冬日的阳光在她软黑的发顶上镀了层薄金,像是个隔音罩把她罩住,让她与周围的欢声笑语格格不入。
谢昱宁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看了一会。
她独自坐着,单薄的肩膀在寒风中瑟缩,目光在四周游移,时不时低头画几笔,偶尔还打个喷嚏。这天虽然出了太阳,气温还是低。女孩看起来很瘦弱,打喷嚏时牵一发而动全身,整个人像是被弹起来了一般。谢昱宁喉头微动,总觉得看到了另一个更小更小的身影。
——
许存真拎着饭盒才走到门口,就撞见见冯丽芳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他连忙扶住女人的手臂,“怎么了妈?”
“小美……你妹妹……小美……找、找不到了……”冯丽芳着急得气都有些喘不匀,她反手抓住儿子的手臂,像是抓住了主心骨,手指用力的都要陷进肉里去,“我……我就是去接了壶水,中间和别人聊了两句,回来就找不到了……”
“好了好了妈,你先别急……”
许存真眉心微微蹙起,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伸手搂过她的肩。
许存美的床位靠门口,许存真拉开抽屉看了眼,里面的画本和蜡笔没了。床上的被子凌乱,他伸手试了试还有余温,稍微松了口气,“没事妈,小妹没走多久,她估计就是在医院待着烦了,下楼走走。”
“你说她能去哪?她这个样子你说她能去哪?!”冯丽芳平常绑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散了,她崩溃地抓起床头柜上被扔下的助听器,在许存真面前摊开手,“她又不带,又不带……”
“她上次就这样,一个人助听器也不戴从医院里跑出去,差一点点、差一点点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你说她、她……”
两年以前,也是冬天,但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冷,许存美才五岁,她身子骨本来就很弱,流感引起肺炎,在医院住了好长一段时间。
那时候许存真准备中考,许存善准备小升初,都不敢缺课,冯丽芳店里也忙不过来,晚上和许存真换着在医院里陪床,白天要去店里看店,就拜托护士和一个病房的帮忙多看着点。许存美性子静不闹人,一直乖乖巧巧的到快出院的时候都相安无事,结果就在住院的最后一天下午,医院打电话过来,说是许存美找不到了。
冯丽芳本来没太在意,一个才五岁的小孩能走多远?指不定是跑到哪里去猫着了,许存美之前就特别喜欢找些奇奇怪怪的角落猫着画画。那家长都说了没什么事,医院自然也不会说什么了。直到晚上去医院送饭,许存美还没回到病房,冯丽芳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她赶紧找医生护士帮忙找,结果找遍了整个住院部都没找到。最后去调监控,在监控里发现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妇女把许存美抱走,离开医院的时候,冯丽芳几乎是瞬间就软倒在了地上。
从晚自习课上被叫来的许存真连忙托住她,想把她扶起来,冯丽芳反手就给了他一个巴掌。这巴掌来得猝不及防,打得许存真整个人都有些发愣。冯丽芳说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说,许存真,都怪你,说,如果不是你,这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说,你妹妹要是出事了,你也别过了。
她当时看他的眼神是多么的怨恨,就好像是许存真把妹妹给弄丢了。也只能是因为许存真,许存美才会丢。
许存真拍了拍她的肩,骨节分明的手按住她不停发抖的肩膀,扶她坐在床上。
"妈,你看,被子还有余温,小妹肯定没走远。"他喉结滚动,声音压得又沉又稳,"现在满大街都是监控,比两年前还安全十倍。你留在这里等着,小妹要是自己回来了,你就给我打电话,好吗?"
冯丽芳颤抖着嘴唇,眼眶通红,强作着镇静,声音却稀碎,“好、好,我在这等着……”话音未落就被剧烈的抽噎截断,她别过脸捂住整张脸,肩膀剧烈起伏着,“存真、你快去、快去……”
阳光晒在身上,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冷,小花园里人不少,还开着花。
病房在三楼,许存真在同层找了一圈没找着,他从走廊尽头的窗子里往下看了看,感觉许存美可能会去楼下的花园,于是就从楼梯间下去,走到了花园里。花园不算大,但绿化做得好,树多草多,遮挡视线。他沿着中心的池塘顺时针绕过去,拐过一条石板路,脚步倏然停住了。
深绿色的、茂密的灌木丛遮挡了池塘这边的景象,一条长椅,两个人,一只粉色蜡笔一只蓝色蜡笔,来回传递着画本。大衣和西装穿在少年的身上,莫名给人一种揠苗助长的感觉;小姑娘机灵,还知道偷穿大人的棉衣再下楼,两个人坐在一起,倒是奇怪的气场相合。
他先是松了一口气,觉得天气都明朗了起来。
刚移除大石块的心脏恢复以往跳动的频率,随着时间一秒一秒拉长,它撞击胸腔的力度一下比一下强劲。
许存真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在发出信号。
靠近他、靠近他、靠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