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

谢昱宁试探着打了个招呼，可眼前瘦弱的小女孩似乎置若罔闻，一直低着头在画本上写写画画。

谢昱宁想了想，往她的前方挪了一步，更靠近了她一些。

一片高大的阴影在女孩头顶降下来，她手中的蜡笔顿住，不解地抬起了头。逆着太阳光，有些晃眼睛，颤动的眼皮泻入的光线里，有一双弯弯的、亮亮的眼睛。

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哥哥。许存美眯着眼睛努力分辨了好一会，配合着他肢体的动作，才反应过来，他是想在自己旁边的位置上休息一下。

说实话，许存美一点都不想把自己的椅子分享给这个奇怪的哥哥，可是之前大哥就教训过她了，不可以这么霸道的把大家的东西变成自己的东西，只有坏小孩才会这么做。所以她蹙着眉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十分大方地撑着手臂往旁边挪了一点。

终于得到了回应，谢昱宁小小地松了口气，在女孩的旁边坐了下来。

谢昱宁其实不太喜欢和小孩相处，因为不喜欢，所以也不会太擅长。抓耳挠腮片刻，他眼睛一亮，指尖在口袋里探着颗糖。

肩膀被一个轻柔的力道碰了碰，许存美转头看去，一只手掌就在她眼前摊开，里面是一颗橘子味的糖。

阳光斜斜撒在男生的脸上，瞳孔呈现出的不同程度的色浅，像浸在阳光里的琉璃。

——“你要吃糖吗？”

缓缓反应过来他唇形的意思，许存美的眉头狠狠皱结起来。大哥说过，看上去越和善的陌生人越有可能是坏人，陌生人给我糖不要不要，陌生人带我走不行不行！于是小姑娘气势汹汹翻过一页，用手中正抓着的蓝色蜡笔在画本上歪七扭八写了一行字，然后举起来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只留一双圆溜溜的垂眼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人。

——“不leng吃！叫我哥哥zou你！”

“啊……”

幼稚的笔迹很有态度，女孩把感叹号的点画得特别圆。

谢昱宁眼睛快速眨动了好几下，随即尴尬地把手收了回来。

中二病犯想当“救世主”没当成，被当成人贩子了，那敢情好。

他在心里嗤笑自己一声，再看过去的时候，小姑娘已经把身子背过去，继续抱着她的画本写写画画了。

花园里的空气很清新，缠着丝丝缕缕的梅花香，谢昱宁深深吸一口，又长长呼了出去。也罢，就当来透口气吧，角色对调一下，也不算白来。

他轻轻靠在长椅的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耳机线。经过几个小时的磋磨，原本收拾整洁的线已经被他玩成了一团，他头一回很有耐心地把线给扯清了再插上手机听歌。

“Tonight I'm gonna have myself a real good time”

“I feel alive”

“And the world I'll turn it inside out yeah”

“……”

耳机里高音量的、逐渐亢奋的音乐隔绝了花园里纷繁的外音，不远处热闹温馨的场景似乎逐渐远去。

谢昱宁大概是很传统意义上的天之骄子，身边从来不缺朋友。他生来就富贵，样貌出众、多才多艺，成绩也不错，还有个爱当“风云人物”的竹马，走到哪里都众星捧月，却从来不是一个健谈善交的人。这是他的先天优势给他造成的先天不足——和他当朋友，是要“哄”着他的。

他知道很多来找他做“朋友”的人都在背后说他傲慢，不过他并不会觉得愤怒或伤心。不仅仅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这些“朋友”的来去，更因为，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们说的就是事实。

谢昱宁这个人看似随性，其实身上也有一些富二代的通病。就比如说看似百般粉饰自己的傲慢，实际上不遮不掩，还洋洋自得，只不过先前同类人看不出，其他人不敢说罢了。而今天，这位高傲的天子骄子，却被一个小姑娘给好好上了一课……

膝上忽的一重，谢昱宁睁开眼睛一看，是一本画本，而画本的主人显然就是身边这个幼刺猬一般的小姑娘。

——“耳朵上的，可谈？”

谢昱宁偏过头去，看到一张严肃得像小老头的脸，忍不住笑了。

他扯下一只耳机，似笑非笑看她，“你要耳机干嘛？看你这么丁点大，不像是有手机或者mp3之类的音乐播放器。”

大概是实在好笑，男生这几句调侃话说的轻快自在，本应是活跃气氛的好机会，奈何对象是许存美。

许存美抿紧了唇，努力地回想刚刚变幻迅速的唇形，最终还是只勉强拼凑出了点字词。本着买卖应当严谨的原则，她妥协的从蜡笔盒里取出一只递到他手里，细小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耳朵，又点了点画本。

谢昱宁笑不出来了。

凝固住的时间里他把两人相遇之后的所有对话全部回想了一遍，既后悔他最后一句话语速的轻快，又庆幸他最后一句话语速的轻快。

想了又想，谢昱宁斟酌地在纸上写下了一句话。

——“喜欢的话就给你”

耳机，这个东西，许存美知道，也是用来听声音的，不过和她的那个不一样，当然她也不喜欢。

她只是曾经在小哥的耳朵上看见过，也曾经在大哥的耳朵上看见过。妈妈还和大哥因为这个吵了一架，把小哥给吓坏了。

许存美摇了摇头，写，“这是我要送给大哥的礼物”

——“那我给你买个新的吧？这个很旧了”

——“不要，我只有一个小猪关关，不可以偷小哥的，小哥会假哭”

小猪关关是什么东西？

谢昱宁皱眉想了一会，没想出来，不过不重要，小部分“疑难词汇”并不影响阅读。

可是如何回应又成了大问题，这令人头疼的感受几乎不可避免地让他想起了某人。

——“那你画一张画送给我，我就把耳机送给你，我们交换，怎么样？”

删删改改出一句满意的高情商回复，谢昱宁胸有成竹气宇轩昂地准备把画本递回去。小女孩却忽然高兴地从长椅上跳了下去，嘴里喊着不成调的字音，朝某个方向跑去。

那时人声喧闹，阳光正好，许存美跳下长椅时带起的风掠过他手背，谢昱宁的目光顺着滑过去，一张才在他脑海中出现过的脸就这么活生生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笑靥浅浅，清正似梅。

——

车窗外的风景慢悠悠倒退，反光的玻璃映出他沉静的侧脸，视线一点点临摹轮廓，从鼻尖滑倒衣领，最后落回鼻梁侧边那一颗淡色的小痣上。

谢昱宁很难不回想起那个暑气盎然的中午，蒸腾的热气、喧闹的街巷、疾驰的摩托车，那时的他还不愿意妥协地坐上公交车。

谢昱宁并不是对坐公交车感到排斥厌恶，只是在他的记忆里就连考虑搭乘公交车的次数都少之又少。他也曾在出去参加比赛的时候坐过从学校统一发车的大巴，留下的印象再加上那一天过高的气温，光是想象就令这个大少爷难以接受。那时候的许存真就已经很贴心了，应该说他从来就是一个周到细致的人，和他相处大概没人会觉得不舒服吧？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许存真呢？

自顾自在心里对别人肯定了一通，谢昱宁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的烦闷来——那时候他们两个人明明都还不熟！

“不舒服？”

那道缓如静水的声音又从他的耳朵淌进心里，谢昱宁这才发现，车窗玻璃上早已换了景象，心里想的人，此时也正通过车窗，关切自己微蹙的眉头。

谢昱宁的心里微微有些发热。他轻勾起唇角，视线从倒影身上飘了过来，“没有不舒服，我只是在想——”

“这个要是送给你，你会揍我吗？”

白皙的手心正中央躺着一颗橘子味的糖果，过近的距离让那双含笑的眼睛避无可避。许存真不可避免地红了耳朵，送许存美回病房的路上，他已经看过他们的对话了。

“是我弟弟教她的，我只是说不准她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他有些不好意思。

谢昱宁不由失笑，“你解释什么？我就是开个玩笑。”

他抓起许存真的手，把糖果盖在他手心，戏谑着说道，“你这人，以后谈恋爱了肯定会被女朋友吃得死死的。”

一个玩笑，忽然让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地凝滞。

许存真没有回答，抿了抿唇，脸上似乎浮现出几分懵懂无措。

懵懂，谢昱宁都要以为自己看错了，可那双微微睁大的垂眼显得他是如此无辜。

从许存真出现时就一直高昂着的情绪忽然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