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晓青冷笑了一声,“寒冬腊月,雨中奔跑?你们挺青春,挺浪漫啊?”
“呃……过奖了?”
“砰!”
谢晓青猛地拍了下桌子,“谢昱宁你知不知道你这副身体是家里拿钱给你养出来的!”
她逼视着他,咬字一个比一个重,“发烧了还天天喝冰水,你脑子有坑吗?!就是玉做的东西天天把自己往地上摔,你考虑过谁了?!你对得起谁?!对得起谁——”
“我谁都对不起行了吧?!”
积压许久的燥气像是有了出口,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刺啦”声,谢昱宁神色愠怒,腾的一下站起来,“他们把我生下来的时候有问过我的意见吗?!是我想生成这样吗?!是我想害死她吗——”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客厅回荡,谢昱宁被打得偏过头去,再抬起头,眼睛红的像是充了血。
谢晓青将颤抖的手藏在了身后,肃着神情,不假辞色地训斥道,“你可以任性,我也可以给你任性的资本,但绝不许你作践自己的身体!更不许你说出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是哪样的话?对于谢昱宁来说,不过是他十几年来所感知到的人生。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却挽救不住,泪水却还是顺着脸颊连绵不断地滑下。
趁还没有出声抽泣,他转身跑上了楼。
——
寒假一放,阳城的烟花爆竹声就没停过。
许父是阳城上阳县许家村人,阳城的大部分城区都不禁烟花爆竹,更何况下辖乡镇,从回到村里开始,许存善就没成功睡过一个懒觉。
除夕那天是个好天气。白天村民们一起冲洗街道、挂灯笼、贴对联,临近傍晚,许家村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团圆饭,一条路上都飘着诱人的饭菜香。
许存善在外面鬼混一天,回来时手上还提着条鱼。他轻车熟路地摸到大伯家书房,推开门就大喊道,“哥!我成功啦!我钓到鱼啦!”
听到他的声音,许存真抬头笑了一下,“还真给你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许存真旁边围着三个小孩,最大的和许存善同龄,最小的今年才上二年级,此时都抬头眼巴巴看着他。
“哇塞,哥,再怎么说也是死鱼吧?但它现在也还活蹦乱跳的。”许存善拎着鱼走进来,带着鱼腥味的水淋了一路。
他举起手中的鱼凑在许存真面前,笑嘻嘻道,“哥你要是嫉妒我的天赋的话,我把它送给你呀!”
鱼似乎是感觉到自己要“易主”了,拼尽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弹了一下,结果尾巴“pia”的一声打在那个二年级的小孩脸上。
那小孩愣了两秒,然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卉卉?”一个中年妇人很快出现在门口,她是许存真和许存善的大伯母。
和许存善同龄的那个男孩立马站起来,指着许存善,“妈!就是许存善!他又跑到河边去玩,还抓鱼,鱼还打了妹妹!”
他拍了拍正在哭的小女孩。小女孩哭得伤心,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扑过去抱住妈妈,说脸好痛。
“我……”许存善眼睛都瞪圆了,左右看了看,“哇塞,你们……”
“大伯母。”许存真拍了拍他的肩,打断弟弟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声音沉稳温和,却不容反驳,“善善出去钓鱼的时候跟我说过了。你也知道他性格,虽然有点调皮,但绝不会做故意伤害别人的事。”
“晨晨下午作业完成得不错,您带他和卉卉先去看电视吧,毕竟是除夕,剩下的作业过完初一再写。”
大伯母看着眼前神色淡然自若的少年,如今已完全无法和记忆里那张稚嫩的脸重合,心绪一时有些复杂。
大约有十年来了,老二和老二媳妇都在广东打工,没人管许存真,就把他丢在上阳老家。记忆里的许存真是个内敛瑟缩的孩子,不爱说话,也不爱玩闹。
老太太上了年纪后就容易忘事,脾气又差,找不到东西了就认为是家里的小寄生虫给她弄丢的,动辄打骂。她家房子和老太太家住对门,没回听到了声音,她就靠在在楼上看看热闹,看实在是太过了,就把人抱来在自己住两天。
许存真真的很安静,平时就喜欢一个人缩在阳台上看天,吃饭只吃半碗,夹菜只夹眼前的,她家老大小时候性子特闹人,很喜欢捉弄他,但他从来都没有发过脾气,不哭也不闹。她有时候真的觉得这个孩子像个飘浮的鬼,哪有四五岁的孩子整天不哭不闹,这么阴沉静默的?
后来因为要上学了,就给接回潭州去了,听说也还是住在外婆家,就再也没回过上阳。直到老二家里经济状况稳定了,才隔一年春节回来一次,近两年回的勤快,更可看见许存真的巨大变化,人抽节似的长高了,不阴沉了,反而越来越显示出少年人的锐性来。
晨晨把自己和卉卉的东西收拾好了,大伯母收回纷繁的思绪,带着两人出去看电视了。
年夜饭是晚上八点多开始的,许存善抓的那条鱼还成了桌上的一道菜肴,给他高兴坏了,嚷着要每个人都吃一口。
屋外烟花爆竹声响不停,屋内的电视里播着春晚,一片的喜气和乐。
许家是个大家庭,人多,小孩儿一般不上桌,都抱着板凳坐在电视机前边吃边看。许存真端着碗坐在一个大红的塑料凳上,靠着门边,一方是孩子们的嬉笑打闹,一方是大人们的高谈阔论。烟味、酒气、饭菜香,是他对于在上阳过年的印象,不算很喜欢,但总归不会太冷清。
老太太从去年有一次洗澡摔着腿之后腿脚就一直不太好,手里捏着红包颤颤巍巍从卧室里走进客厅的时候把一屋子推杯换盏的大人吓得够呛。
小姑坐的离中门近,连忙放下筷子去扶,“哎呀妈!你出来怎么不叫一声?”
老太太“啊啊”的叫了两声,扬了扬手里的红包。
“这年夜饭都还没吃完呢,您着什么急咯?”大伯母说着起身,把屋子中间横七竖八的椅子清开了,方便老太太走动。
“妈妈年纪大了熬不住,怕忘,下午准备包的时候来来回回数了好多遍的。”小姑笑道。
老太太睁着一双浑浊的眼,被小女儿搀着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小辈们就一人手里多了一个红包。老太太声音嘶哑,给小一点的就是“学习进步、聪明知事”,给大一点的就是“家庭美满、事业有成”,而小辈们回赠她的,则大多都是“长命百岁”之类云云。
剩最后一个红包的时候,老太太挣开了小女儿的搀扶,手里握着红包颤颤巍巍走向许存真。许存真连忙托住了她的手臂,才轻轻喊了一声,“奶奶。”
“真真……我们真真……”她拍着少年的手臂,浑浊的眼珠似乎覆上了一层晶莹,“那么一点个儿,怎么长这么高啦?”
许存真没说话,静静凝望着那双记忆里慈与恐并存的眼睛。
老太太把红包塞进他的手里,合上他的手掌,苍老的掌轻轻按了按他的拳,“我们真真……从来都是最有出息的。”
原来那双眼睛,早就失去了神采。许存真微微点了点头,温声道,“嗯,谢谢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