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新春的缘故,往日里天色一晚就黑沉阴森的连廊被挂上了亮红色的灯笼,配上不绝于耳的爆竹声,竟还有几分热闹。
许存真刚从老太太房间里出来,就看见了一个穿黑夹克,靠着廊柱吸烟的男人。
听见响动,许存远回过头,指尖猩红的光点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光弧。
“奶奶睡了?”男人笑问。
许存真身形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年夜饭的时候没看见你?”
少年走到他身前,个子已然比他还高了。
许存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烟,声音懒洋洋的,“没买到票,开车紧赶慢赶回来拿红包,结果还是错过奶奶的了。”
静了半秒,许存真淡淡说,“不会,她有给你留着。”
许存远眉梢微挑,偏头朝他看过来一眼。许存真也不躲不避看着他。廊上有几秒钟的寂静。
“刚妈跟我说你变了好多,我还不信。”
可能是正在吸烟的缘故,许存远声音听起来有点哑。他说着笑了两声,又深深吸了口烟,“倒是你,发着红包就走了,不怕拿不到啊?”
眼前的少年摇了摇头,没说话,不知道是因为觉得没关系,还是觉得不想要。
许存远脸上落拓疲惫的笑容里掺进了几丝似有若无的无奈。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三个红包,抓起许存真的手,一个一个叠在他手心,“喏,我妈的,小姑的,还有我的,你不在也少不了你。”
许存真刚要开口拒绝,就被许存远强势的声音截断了,“收着吧,你每次一回来就给那几个小孩当家教,苦劳功劳全有了,你不收他们也不会心安。”
像是猜到许存真接下来会说什么,他又立马补充,“我家两个,当然要给两份红包,卉卉年纪小,晨晨又爱跳,应该的。”
许存远抬起手,手在半空停滞了一秒,最后不轻不重地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再固执坚持也不合适。于是许存真合上手掌,对他微微颔首,“那多谢大伯母和小姑,也……多谢远哥。”
像是听到什么格外新奇的事,这个身心俱疲的男人竟微微睁大了眼睛。
还没到点,天上烟花一朵一朵孤零零的,是小孩们等不及了拿烟花棒嘣的。许存远仰起头,偶来绚烂遮不住眼中复杂的情绪,他似在笑,又似在叹气,呼出的气在冬夜里凝成一层薄薄的雾。
穿廊而过的一阵风,烟雾袅袅散去。直到指间夹着的烟灼伤皮肤,许存远才惊觉一般连忙把烟头在烟盒上摁灭了。他又从中抽出一支,打火机咔咔响两声,自黑夜里蹿起一根火苗,新的烟雾就又袅袅升起。
抽了半天想起身边还有个人在,许存远习惯性递过去一支。可还没等人反应,他便自顾自把烟收了回来,笑着摇了摇头,“差点忘了,你和我们都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许存真的语气又平又直,乌黑的眸子在夜色里闪了闪,薄薄的眼皮抬起朝他看来。
许存远肩膀一抖,嘴上叼着的烟一下抖落了好一大段烟灰。明明是疑问句,从他口中说出来,莫名听起来像是陈述句。
像是在质问。
这些窘迫与不习惯最后都融合进了一个不失礼貌的假笑中。烟只燃了一半,许存远烦躁地在烟盒上戳灭了,转身欲行,走了两步却又停下了。
“奶奶从去年腿摔伤了之后记性更差了,脾气却一天比一天好了。”
“啧,我的意思是说,现在在她脑子里,估计只能记起她对你好的时候。”
“……哦,所以呢?”
廊柱投下的阴翳里,许存真向来宠辱不惊的脸上难得出现这样不耐烦的神情。许存远再不甩脸色走人,他就要甩脸色走人了。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许存远已经全非当年那个天大地大我最大的孩子了,就算看不清许存真的神情,也可以听出他短短几个字里包含的不满情绪。
沉默了足足十几秒,许存远才在零点爆开的烟花声中,匆匆撂下了这么多年来他心上最负累的那句话。
“——对不住。”
爆竹声中一岁除。折合的光彩,晃在人的脸上,廊下只余寂寂。
和那些小孩们拿烟花棒嘣的不同,为祈求来年的风调雨顺,上阳村零点的烟花秀持续的整整十六分钟里,有一方天空亮如白昼。
他们的对不住和“对不住”,对于许存真来说,总是那么的莫名其妙和突如其来。就好比一只人人喊打的流浪狗忽然得了肉骨头,它不会觉得感激,而是惶恐。
爬上晒谷坪,就能够将这幅图景看得更完整。而完整的,自然会迸发更有生气的魅力。晚上的晒谷坪很少会有人来,更何况是守岁夜这样阖家团圆的时候。小时候的他最喜欢坐在这样的平房屋顶的边缘,晃着双腿,看看月亮看看星星,或者什么都不看。
右侧的口袋忽然震了一下,许存真条件反射一般掏出手机点开信箱,然后唇角就漾起了一丝无语又苦涩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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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运用户。
许存真真有点想回消息问问他们这个概率模型是怎么建的,科不科学。
短信信箱其实每天都有进消息,不过大多都是骚扰广告。这一个星期许存真像是染上了网瘾,见不得一个红点,连骚扰广告都要认认真真地看完,其余的空闲时候,也很喜欢抓着手机发呆。
翻看着过往和他来往的短信,最新的一条是自己几个小时前发的“除夕快乐”,再上一条是自己几天前发的“你衣服可能洗坏了”。
盛大的烟花画幕之下,安静的晒谷坪,许存真沉默地看着手机屏幕。
谢昱宁好像很喜欢聊天。大到生活困惑,小到一餐一食,他的鲜活总是让许存真有一种他就在身边的错觉。就算他说的梗、笑话许存真大多都无法理解、反应平平,就算他每次都会吐槽许存真扫兴无趣,但他依旧发得很频繁。
要说完全没有怨怼的情绪那肯定是冠冕堂皇,这样断崖式的失联像是把一个刚刚穿上棉袄的乞丐推进冰湖。但如果要让他去质问谢昱宁以求一个明确的答案,那他宁愿顺着他的意思安安静静地离开。
手机刚刚自动黑屏,就又震了一下。许存真打开信箱随便扫了一眼,还是一条骚扰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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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手机都已经有读心功能了吗?交友软件都来了。他自娱自乐的想着。
震耳欲聋的烟花声停了,许存真站起身来准备回屋。四野俱静,不知从哪里起的一阵风扑了满面,他还摁在关机键上的手指忽然一顿,忽然觉得,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
“陈姨!除夕快乐!”
陈姨一拉开门,就看见一个穿着红色冬裙、活蹦乱跳的小姑娘。
生动的气息扑了满面,陈姨脸上的笑容立刻咧到了耳根,“桐桐!你除夕夜怎么好乱跑的呀?”她赶忙从拖鞋柜里把女孩的拖鞋拿出来,“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着呢!”
“我来给你们送守岁礼呀!”
厚重的大门将外面的冷空气隔绝了个彻底,赵雨桐从肩上挎着的布艺袋里取出一个礼物盒塞在陈姨怀里,甜甜地笑着,“陈姨,给你的!你一定要喜欢哦!”
“我还有啊?”陈姨又惊又喜,一手抱着礼物盒,一手从她肩上接过布艺袋。
“当然啦!我们陈姨那么漂亮那么能干,当然要好好守护,不让岁月把她偷走咯!”
赵雨桐快速换好了鞋,亲热地挽起陈姨的一只手臂,“叔叔今天还是不回来?晓青姐呢?也还没回来吗?”
“先生去美国还没回来呢,小姐下午出去了,不过说了要回来吃年夜的,估计晚一点吧。”
陈姨是很会生活的一个人,屋子里处处是带有新春意味的装饰,却一点新春的气息也没有也没有。赵雨桐的来访,像是给这栋冷清空落的别墅打了一针活心剂,连桌上热了又热始终没人吃的年夜饭都焕发了第二春。
陈姨引她到客厅坐下,电视里正放着春晚,赵雨桐伸着脖子四处张望一圈,“怎么谢昱宁的人也没见着?”
“还在房间里呢,他昨天和晓青吵架啦。”陈姨压着声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