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的喜气褪去,一抹忧心渐渐浮了上来,“从昨天回房开始他就没出过房门,也不给开门,总是这样一闹脾气就不吃饭,身体怎么会受得了哦!”
赵雨桐剥糖纸的动作一顿,然后转过头对陈姨笑了笑,细声安抚道,“他怎么这么大了还闹绝食?好幼稚,回头我笑笑他,他以后就不敢了。”
“再说,他房间里存粮多着呢!你放心,他对自己没那么心狠。”
“老是吃那些对身体也不好的呀,算了算了,他多少吃点就行,我是真怕他一个人晕在屋里没人管哎……”
陈姨叹了口气,把桌上的压岁盘和水果碟都拢近了一点,“正好你来了,我去问问看他愿不愿意下楼,你先自己看看电视,啊。”
上到二楼,带有新春气息的装饰几乎寻不见了,更显得冷清寂静。陈姨轻轻敲了敲谢昱宁房间的门,“宁宁,桐桐来了,你要不要下楼和她说说话呀?”
等了两秒,房间里传来一道闷闷的声音,“她回来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在发烧,这道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哑。
陈姨心里更急了,咚咚敲了两下门,“晓青还没呢。但你先出来好不好?让陈姨给你再量一量体温,你声音听起来是不是不舒服啊?哎呀,还两天没吃饭了,你……”
话还没说完,门歘一下被拉开了。
“没事,刚睡醒而已。”
谢昱宁头发乱糟糟的,眉心还微蹙着,脸色是如失血过多一样的苍白,朝陈姨轻轻颔了颔首,就自顾自往楼下走去。
那张脸映入眼帘的几秒里,陈姨连辞职的时候说什么都想好了。
可她在谢家工作了快二十年,也算是看着谢昱宁长大的,十分清楚他的脾气秉性,知道这个时候的谢昱宁最受不住再三的念叨,她就只好忧心忡忡地盯着他的背影。
没想到走出几步后,这熊孩子居然回头了。陈姨连忙回过神去给出反应,就听见谢昱宁红着耳根,不太好意思地说,“脏衣篓要帮我清理一下,麻烦您了。”
“——好看吗?”
哑哑的声音穿透了耳机里稚嫩的歌声出现在耳畔,那么突兀,吓得赵雨桐差点把手机摔了。
“谢昱宁你是不是有病啊?!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突然地冒出来!!!”
谢昱宁提着拖鞋,懒洋洋地在她侧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我下楼的声音五百里以外的人都听见了,谁让你耳机开这么大声?”
“不过我说你不至于吧,青春期萌动都动到这种地步了?”他指了指茶几上还在播放视频的手机,“你之前喜欢的那些韩国人好歹成年了,这俩小孩看起来才不过十二三吧?你笑的那一脸荡漾,变态恋童啊?”
赵雨桐朝他翻了一个白眼,哼了一声,“你懂什么?他们可是我可爱乖巧的互联网宝宝,我是他们未曾谋面的互联网妈咪,我陪他们长大,他们陪我变老,妈妈的爱永远拿得出手!”
沉默片刻,谢昱宁没什么感情地勾了下唇,“哈哈,我确实不懂。”
“……”
想起来点什么,赵雨桐默默把手机收了起来,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我记得过的是除夕不是万圣节,你这死了三天没埋的样子,是在cos僵尸?”
“我怎么不记得以前还有什么‘守岁礼’这样的规矩?怎么?你又被你全家抛弃了?”
“……”
谢昱宁微微笑着,那张原本血色尽失的脸都像是因为这句口舌之快回复了几分红润。赵雨桐愤怒地把水杯咣的一声放在茶几上,“我真是想一口盐汽水喷死你啊!”
这个人简直是人品低劣睚眦必报!亏自己刚刚还因为一句之失心存愧疚!!
电视里面正演着小品,又是经典的情感纠葛类喜剧。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故作深沉地对女主人公说:“冬梅啊,按理说咱俩离婚了我不应该管你的事了,可是这鞋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他抬起自己的脚看了看,又感慨,“哎呀,我真是彻底被你的天真给打败了!”
这时候,躲在一边、之前不小心把鞋弄掉了的花衬衫男人突然得了灵感。他一边说“打败你的不是天真”,一边故意把另一只鞋也甩掉,光着脚大声接了一句“是‘无鞋’(无邪)”。
大笑的音效响起,赵雨桐往后,轻轻靠在沙发上,也跟着笑了一声。
“也没全抛弃我。”她说,“我哥和我妈其实都在家,就我爸去他真爱家了。”
女孩脸上的笑容愈发的嘲讽,“我哥年夜饭都没上桌,我妈坐到我旁边就开始念叨我爸。”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去找我爸,不去找我哥,偏偏找我。可我的话她也不听啊,还不准我敷衍,我真是服了,早知道我就去我爷爷奶奶那边了,想玩个手机都不安生。”
安静地听她说完,谢昱宁拿起桌上的纸巾盒递过去,“那明天我送你过去?反正我也好久没见爷爷奶奶了。”
赵雨桐不客气地接过来,扯了张纸巾叠起来仰头盖在眼睛上,轻轻按了按,才紧着嗓子说,“不了吧,爷爷奶奶本来就是去养老的,我再过去,还带点坏消息过去,怕上火。”
小品结束,欢快的音乐响起,又是一场热闹喜庆的歌舞。小时候谢昱宁不懂,天底下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幸福的家庭,长大了才知道所谓的“幸福”大多都是用将就的体面粉饰裂痕,“团圆”就是大人们最好用的一款腻子粉。
只不过一些裂痕是蛛网一样细细密密,一些裂痕是东非大裂谷一样决绝。
“宁宁!我把饭再热一遍,你先吃好不好?”热闹的歌舞过去,接替的是一首缱眷的男女对唱,陈姨的声音插着缝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
谢昱宁努力扬着声量回应,“知道了!”
“远处蔚蓝天空下
涌动着金色的麦浪
就在那里曾是你和我
相爱的地方
……”
赵雨桐低低的抽泣声再也遮不住,就渐渐收了声。她揭下了脸上的纸巾,又抽了几张纸,眼睛被揉得通红,最后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赵雨桐吸了吸鼻子,显然有些不好意思,“这春晚怎么净是些情情爱爱的。”
“因为,爱情是人类永恒的主题?”谢昱宁窝在沙发里,手撑着下巴,不太有精神地笑笑。
“那你说最开始的时候,他们怎么确定他们相爱呢?”
“他们要是知道现在那么恨对方,他们还会相爱吗?”
“这个问题你问我?”谢昱宁好笑地转过眼,略带调侃地说,“这个问题你最应该问你自己了不是吗?‘豪门小公主怒追穷小子班草一年,是清高自爱还是故作矜持?’,‘班草大人魅力无边,迷得千金小姐为爱大发雷霆’,还有什么……”
“好了好了!你什么时候也开始逛一中的论坛了,都看得是些什么什么……”
赵雨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抓起沙发上的枕头就朝某人扔过去。
“啧,我们豪门小公主怎么还害羞了?”
谢昱宁的语气如往常一样的犯欠,揶揄的笑容下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翳。他接住枕头按在怀里,像是在安抚自己那颗不安分的心。
“论坛上的东西都是那些人乱说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赵雨桐瞪他一眼,两只手把散乱的碎发往耳后捋去,“之前是许存真他帮过我,他长得又挺好看的,还那么特别……”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就是特别喜欢‘特别的东西’,就追过一阵子,也不是他们说的那种,我就是送过一些小礼物,帮他说过几句话之类而已……但他拒绝我之后我就对他一点兴趣都没了好吗!所以哪里有什么死缠烂打一年……那些东西纯属是对我人格的抹黑!抹黑你知道吗!”
赵雨桐说着愤愤地看向谢昱宁,却发现这人居然在走神!
她不满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
谢昱宁眨了眨眼睛,这才从自己的情绪里抽身出来。
“在听。”避过赵雨桐幽怨的视线,他撕了颗糖扔进嘴里,慢吞吞道,“你说他帮了你,怎么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