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对身体发育的羞赧和对“显瘦”的追求，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大多喜欢把校服码数买的很大，久而久之，这样的穿衣风格在高中校园里还演变成了一种潮流。
一中夏季的校服轻薄，出了汗就容易黏在身上。跑两圈热身，做完准备活动，体育老师就让他们解散。赵雨桐和同学约好了一起打羽毛球，猜拳输了，独自一个人顶着大太阳穿过操场去器材室借球和球拍。器材室在明志楼二楼，到达时赵雨桐已觉浑身黏腻。借好拍子，她照原路返回从二楼走廊尽头直通操场，却好像每走一步，背后就会多一道目光注视。
起初她并不以为意。这么多年来无论是在校园还是在名利场，她早就习惯了无数的、或嫉妒或艳羡的目光的洗礼。
可是越走，这样如芒在背的感受就越鲜明。那些纯真的带着嘲笑的恶意目光，在这燥热天气里，掀起了一股森冷的凉气。直到几个女生成群结队从她身边路过，不知从哪里漏出了一个近在咫尺、毫不掩饰的轻笑，赵雨桐脑子里霎时铮铮作响，就这样停在了操场中间。
这样的感觉是可怕的，是十分令人恐慌的，可以很轻易地打败从出生起就众星捧月顺风顺水的赵雨桐。
偌大的操场，学生们此起彼伏的笑闹声似乎成了催发剂。少女的右手不自觉攥紧了校服衣角，额头冷汗频出，上齿将下唇咬得血色尽失。她飞速回想着自己最近的行为举止，又是哪一句话、哪一个动作被搬上了论坛、贴吧呢？而这一次又为什么会引起如此之大的影响？
一道阴影忽然自身前落下，挡住了直白的日光，似乎也挡住了那些尖刺一样的目光。
“同学，你可能需要去厕所处理一下。”
赵雨桐还未抬起头，男生淡如清泉的声音就钻进了她的耳朵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模糊的视野里，之后视线就愈发清晰。他朝她递过来一件秋季校服，指甲很干净，衣服也很干净。她抬起头，深深记住了他那时的模样。
纯白的短袖、墨蓝色的校服裤，骨架还稍显稚嫩，笔直的脊梁却把衣服撑得板正，一阵清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眼似深潭，眉峰如剑。
“我问你人家怎么帮你的，你在这儿写言情小说？”
原本一脸困倦的男生忽然哂笑了一声，打断了她情感充沛的叙述。
赵雨桐啧了一声，理所当然地扬了扬下巴，“本来就很小说啊，要不然我怎么会一见钟情？”
“你那是见色起意。”谢昱宁一针见血地说。
赵雨桐当然不服，“什么叫做见色起意？我跟他同班几个月都对他这个人没印象，什么色要见这么久？”
谢昱宁哼笑一声，“那你这个逻辑一见钟情就说得通？”
赵雨桐瞪着他，语塞了片刻，然后又抓起一只枕头扔过去，“你管我！听也是你要听的！”
枕头正中胸口，谢昱宁接着，连着两个枕头一起搂在怀里遮住半张脸，闷闷笑了两声，“你说，你说。”
“那天他们这样搞我，我还以为我又做了什么‘资本家行径’呢，结果你猜怎么着？”赵雨桐哼了一声，“我就是月经突然来了，校服上沾了一摊血而已！但凡换个人都不至于这样，还拍起发到贴吧里盖楼，我看他们就是内心阴暗仇恨富婆！”
“哇，赵大小姐，你也知道换个人都不至于这样呀？就你整天在学校里面那个招摇劲儿，人不讨厌你讨厌谁？”
“哈？！”
这谢昱宁的语气真的超欠，赵雨桐简直是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气，“大哥，你以为贴吧论坛里面那些议论你的小老鼠就少嘛？不跟你同班的时候，我都知道你一日三餐吃的啥！”
“是吗？”谢昱宁朝她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那你把ID记着发给我，我要一起告他们跟踪和侵犯个人隐私。”
“……我服了，懒得跟你这个神经病争了。”
赵雨桐翻了好大一个白眼，咚的一下靠在沙发上，“反正就是在那个时候许存真他出现了，还把他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给我让我挡着。哇塞！我就问你，从天而降的救赎文学，大庭广众之下的挺身而出，黑夜里义无反顾照进来的那一束光——谁能不爱？反正我当的一下就爱上了！”
“说白了你不就是见色起意？”谢昱宁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坐直了，“要是他长得不好看，你早就给人送个大红包结束了，哪里还有霸道公主狂追小班草呢。”
“……你政治怎么学的？我们要全面客观的看待问题，是他本来就很优秀，恰好又让我看见了，所以才促成了这段憾缘好吗？”
说完，赵雨桐突然觉得有点奇怪。她颇有些不解地朝他看去，“不对吧……姓谢的，你现在怎么这么关心他？你还觉得他长得好看？你之前不是还嘲讽我眼光差嘛。”
“……”
谢昱宁突然哽住，耳根霎时火烧一般的红，脑子里乱糟糟的，在女生狐疑的目光里半字难言。
“我……”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赵雨桐挪开目光，拿起手机一看，居然是她哥的电话，她立马接通了。
几秒钟之后挂断电话，赵雨桐整个人都喜气洋洋起来，“谢昱宁，我哥叫我回家守岁，我就不陪你这个孤家寡人了，你要是……呃，你脸怎么那么红？”
谢昱宁却像吓了个激灵，十分突兀的答非所问：“我和他是朋友！我当然觉得他很好啊！”
“哦……？”他这副样子把赵雨桐看的满脸问号，“我管你觉得他好不好，反正我也不喜欢他了。”
说完，她不解的神情很快又被那喜气洋洋的笑容代替，“虽然但是——你也知道现在我哥哥叫我回家过年吗？！嘻嘻嘻！拜拜喽！”
穿着红色冬裙的女孩儿雀跃地离开了别墅，却留下了燥热的气氛。
谢昱宁缓缓把发红发烫的脸用力埋进松软的枕头里，一下一下数着不规则的心跳，逐渐稀缺的氧气强迫他冷静。刚刚在想什么啊？！病了。自己真的病了。病得还不轻。这几天的怪梦做得他好像随时随地都在发情。血液又如岩浆沸腾，神经又如触电狂跳。这窒息的感觉竟然让他越想越歪了……
“宁宁！来吃饭！”
一道亲切的呼唤，枕头上用力到骨节泛白的手指猛地松开了力道。
像做贼一样，谢昱宁往餐厅悄悄瞥了一眼，确定陈姨注意力没再这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他抿着唇，双手按在枕头上，重重地抚平，再把它们拎起来放回原位。做完这一切他起身朝餐厅去，刚走两步，鬼使神差的又倒了回去，拿起落在沙发缝里的手机给赵雨桐发去了一条消息——
【日立yu：你确定，你不喜欢他了，对吧？】
赵雨桐久久没回，某个叫做“潭州一中第一白社会”的群聊倒是热闹。
其实主要是蒋诗淇、黄书朗和袁了凡在聊，谢昱宁在默默窥屏。没有人知道窦途在干嘛，也没人敢瞎打听，毕竟这人之前都闹到退群了，放假那天袁了凡才刚把他拉回来。
突然被艾特了一下，是袁了凡问他在干嘛。谢昱宁就随手拍了张饭桌的照片发到群里，然后就喜提表情包刷屏。
「……
脚踏会草一步登天：666混出头不带我
脚踏会草一步登天：谢哥生活也是好起来了，完全忘了旧日糟糠兄[作揖][合十]
白社会会草本草：深夜放毒，你该死[微笑]
白社会会草本草：[图片]
白社会会草本草：你知道我在广州过得都是些什么苦日子吗你就发？你不怕我死了遗书上写你名？[微笑][微笑][拥抱][拥抱]
孤王戏诸侯：快撤回了我当没看见，点辣椒星儿都没有，酷刑吗？[呲牙][疑问]
孤王戏诸侯：@日立yu 不过你为什么这么晚才吃饭？八点的时候你不是跟我说你吃过了吗？」
谢昱宁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赶紧切进袁了凡的聊天框，狡辩说自己在吃宵夜。
袁了凡只发回来一个微笑，谢昱宁却瞬间懂了他的意思——是说让他明天来拜年的时候自己跟曲女士解释。
“……”
谢昱宁啪的一下扔下手机，却像是随着这一声令下，接二连三的砰砰声隐隐从别墅外开始传来。
大概是湘水边的新年烟花秀开始了。谢昱宁起身走到窗前，仰头看去，才发现外面已经烟花漫天。
新年已至。
城市的烟火为了环境和人物安全，会选择在人烟稀少的地方燃放，虽然盛大，但也孤独疏离。
谢昱宁喜欢看烟花，具体为什么喜欢，他不清楚，他觉得他应该喜欢一个人看烟花，也常常是一个人站在黑夜里，全世界只有他和遥远的烟火。但这一次却不是心无旁骛。他想起了他，想起了眼神的交织，想起了指尖的相触，想起了他或许和他正经历着同样的季节。
想起了，身边如果有他。
深深呼出一口气，谢昱宁把窗帘拉上，回到桌前坐下。此时□□里的消息已经爆满，信箱里也有不少的新年祝福。指尖在□□与信箱指尖游离片刻，最后果断地点了□□。
他看的五人群。热议的源头是黄书朗发的两张照片：一张是窦途——少年手里端着杯热茶靠在沙发上，大概是拍摄者唤了他一声，他抬眼看过来，眸中的慵懒随性还未褪尽，又添了几分被猝不及防抓拍的无语；另一张则是他们的合照，两人都穿着红色的毛衣，黄书朗搂着窦途的脖子笑得无比灿烂，窦途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嘴角却似有若无的翘起一丝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