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缜是潭州本地人,在潭州长到十八岁,考去了上海读书。幼年失怙,青年失恃,毕业后在潭州工作了几年,身边的亲缘几乎尽断,只剩了个从大学校园走进婚姻殿堂的妻子宁雨青。
宁雨青却是上海本地人,家住杨浦区五角场,爸爸妈妈都是中学高级教师,还有个在工行工作的姐姐。宁家这样的家庭自然是不会满意谢缜这样的出生,奈何这一家子的读书人都是又倔又犟,最后就闹到了个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宁雨青和谢缜回潭州创业后,或因事业实在是过于繁忙,或因脸面还是重于联系,也就是谢晓青出生时姐姐宁雾蓝来看过一次,除此之外再无乡音。
从谢昱宁有记忆起,大年初一这一天就是要去干妈家拜年的。通常是姐弟俩一起去,谢晓青拜完年离开,谢昱宁则还要在袁家住上几天。
今年午饭桌上又多了个谢晓青,曲折桂有段日子没见着她人了,自然抓着她不停地聊,聊着聊着就到了催婚催育频道。谢昱宁精神不好胃口也不佳,难得的放纵,把碗里那点可怜的米粒吃完了就钻到自己房间里去了。
没一会儿袁了凡也钻了进来,“大好日子里不打游戏竟然躺在床上吗?”他单膝跪在床上,把谢昱宁从被子里薅出来,“你不是说外衣不上床吗?那你自己……靠!你睡衣都换上了?”感受到指尖的湿意,袁了凡瞪圆了眼睛,“你不会还洗澡了吧?这什么破习惯?”
谢昱宁烦躁地拍开他的手,把自己摔在床上,换了个方向想继续养神,却还不等袁了凡再去骚扰,这人又自己从床上弹了起来。
“袁了凡,你把衣服脱掉。”他张口就是惊雷。
????!!!
袁了凡眼睛又瞪圆了,双手环在胸前紧紧抱住自己:“你想干嘛?!”
“社会主义好青年,文明行为你我他!你再怎么诱惑我我都不会卖身的!”
“……又不是没一起洗过澡,现在不是你逼着我跟你比大小的时候了?”
袁了凡眨了眨眼睛,泫然欲泣,“那年少轻狂归年少轻狂,伦家现在走清纯懵懂路线嘛。”
“……”
胸口几次剧烈起伏,谢昱宁闭眼默念了一百遍清心诀,才打消了要把眼前人除之而后快的想法。
片刻,他睁开眼,笑容和蔼:“让你脱你就脱!”
这下袁了凡不敢再犯戏瘾了,撇了撇嘴,着手开始脱衣服。
在室内,他其实也就穿了件羽绒服外套,里面搭了件米色羊绒衫。当他的手抓住羊绒衫下摆,往上掀漏出一截腰线时,谢昱宁实在忍不下去了,捂着眼睛倒在床上,“停停停!你脱得什么鬼?怎么这么恶心?几天不见你去泰国进修回来了?”
“……姓谢的你特么的是不是有病?!大过年的你非逼我抽你吗?!!”
袁了凡气得扑上去掐他。谢昱宁怕痒,在床上翻滚着躲开他的触碰,躲着躲着两个人就打起来了,枕头、玩偶、被子,抓到什么用什么,早上才铺好的床铺顷刻就被这两只猴闹得不成样子。而这一场大战,似乎也把谢昱宁这一周的郁气给发泄一空了。
仰倒在床上,仰头看着精装的吊顶,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感觉是从未有过的明朗开阔。
原来如此,原来一切都有解释。
默许的靠近、不自觉的了解、忍不住的心悸、控制不住的亵渎,频繁触发的思念、欲斩不断的牵挂、被轻易操控的情绪起伏和不知什么时候对赵雨桐多出的一层复杂的在意……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指向了一个答案,一个他曾害怕触摸、如今已坦然接受的答案。
“喂,袁了凡。”他用手肘怼了怼躺在身边的袁了凡。
“干嘛?”
“跟你说个事呗。”
袁了凡双手枕在脑后,听这一句就笑了,悬在床缘的脚踢了他脚一下,“有事就说啊?你什么时候还养成了铺垫两句的习惯。”
“我大概是个同性恋。”
“就这啊,我还以为……”
袁了凡那潇洒的笑容突然凝在脸上,只是转瞬,又夸张地鲜活起来,“同性恋?这是什么新的整蛊方式吗?”
他又把双手环在胸前抱紧自己,一副矫揉的表情,一副造作语气,“哎呀小谢你不会暗恋我吧?可惜我们今生无缘了,就算你是女孩,我的芳心也已经暗许我们班数学课代表了……”
“我应该是喜欢许存真。”
“……”
这下袁了凡脸上的笑容是冻得死死的了,谢昱宁倒是莫名笑了起来,脸颊上甚至窝出了一个浅浅的梨涡,犹嫌冲击力不够地重复了一遍,“我肯定是喜欢许存真。”
“……”
袁了凡感觉自己的世界静了下来,甚至连心跳都静下来了,他脸色煞白的:“要不你还是铺垫一下吧?”
“不是……我……呃……”袁了凡快哭了,“大少爷你要干嘛啊?这是不是叛得有点太逆了?”
他坐起来,眼珠咔哧咔哧转了几圈,表情凶狠起来,“我知道了!你以前从来没玩这么大过,都是许存真,是他引诱你对不对?!”
“你一定被他骗了!我说他这么独一个人怎么突然和你玩得这么好,他肯定是看你长得傻,好骗!宁宁你别信他!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他……”
“停停停——大哥,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你之前说的他品学兼优,胸怀广阔,有颜无财,是当下最受欢迎的美强惨人设……”
“伪装!当然是伪装!大灰狼怎么会以真实面目示人呢?你看,我们都放松警惕了,他当然就把你这只有颜有钱的小白兔拐回狼窝了……”
“你说的什么跟什么!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好吗?”
谢昱宁突然没来由的激动起来,“是我特么的偷看别人洗澡我还特么的硬了还因此冷暴力别人一个星期还一句解释不给就想重修旧好!我特么才是那只想引诱小白兔的大灰狼!!!”
室内静悄悄一片,袁了凡呆滞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嗓子,“你刚刚好像说了好多脏话。”
谢昱宁,“……”
“我刚刚是听的是中文吗?你说你偷看的什么?”
谢昱宁眨了眨眼,视线飘移,“……反正我肯定是喜欢他,春梦都做好多个了。”
“……有时候我们大可不必这么熟。”
“不是你是让我什么都要跟你说的吗?”
袁了凡六神无主,咚的一下就倒在床上,像是什么病晚期了,“一定是他故意让你看的,我不管了,你怎么可能是偷看别人洗澡的畜生呢?我不管了,他本来人就闷,肯定是他不给你发消息所以才没联系的……啊!!!!!”——念咒似的某人忽然发出了一声凄厉尖叫,“谢昱宁!你怎么是个渣男!你怎么长成这样了!”
“那我也不是故意的呀,”谢昱宁吓得肩一耸,“而且我也没看全,就看了个胸,看了个腿,看……”
“你还想看什么?啊?!你告诉我你还想看什么?!”
袁了凡狠狠踹了他一脚,这一次毫不留情,一脚给人踹到床下去了。
谢昱宁这一下摔得实打实,可疼,人还没爬起来拳头就挥起来了,“靠!袁了凡你有……”
“停——”
袁了凡立起手掌制止他的暴躁,随后翻了个身,抱着枕头躲进被子里,“我现在需要静一静,你先别和我说话了。”
“……”
棉被的包裹让男生的声音有些发闷的失真。或许心里确实有点愧疚,毕竟这件事连他自己都是挣扎了一个星期才敢承认,谢昱宁真的安静下来了,没动手弑友。而不知道是因为信息量太大还是因为前一天熬夜太晚,袁了凡在被子里躲了没一会儿,竟然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有些人寝食难安,有些人倒是酣睡如猪。屏幕上出现失败的标志,谢昱宁扔下游戏手柄起身走到床边。他本来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手掀开被子的一角看见某猪紧蹙的眉心时却顿住了。
谢昱宁叹了口气,最终只是将被子往下扯了扯,让袁了凡的口鼻露在外面,随后便出了房间。
这一年谢昱宁没在袁家住,当天就跟着谢晓青回了梅湖花园。两个人跟说好了似的谁也没联系谁,甚至群里面的发言都在刻意回避对方的消息。谢昱宁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了。
再亲密的关系,也不是一切的秘密与痛苦都可以共担。情绪发酵的过程里,他不仅有些怨恨自己,更加有些怨恨袁了凡。
初三那天蒋诗淇从广州回来,当天就嚷嚷着要聚餐。
黄书朗乐意得很,窦途不好意思拒绝他,袁了凡从始至终没在群里说过话,谢昱宁就报复一样刷了一串表情包。
陈姨年初一那天回老家了,谢晓青跟往年一样,初二一大早飞了上海,两个人估计都要初五才回。谢昱宁没在袁家住,就被谢晓青托付给了赵家。
在赵家当了两天乖宝宝,几人约的晚上紫荆街陈哥烧烤见,谢昱宁下午就迫不及待出了门。车快开到紫荆街的时候他想起赵母的嘱托,又让司机掉头去了新天地,足足买了六个精装礼盒。
从南街口步行上街,虽然是新年,由于紫荆街位于两个小区之间,路上的人还是不少。谢昱宁两只手挂得满满的,强忍着羞耻心一路走到芳芳超市门前,抬头一看紧闭的卷帘门,整个人都懵圈了。
“你是来找真哥的还是来找存善的啊?”
一个身板瘦弱,鼻梁上架着副笨重的眼镜的男生从一边的夹巷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个不锈钢碗。
谢昱宁朝他看去,愣了两秒连忙道,“我找许存真——他们不在家吗?”
“嗯,真哥他们家回老家过年了。”男生回答,“他们老家在阳城,有点远,估计还要两天才会回来。”
他说着扬了扬手中的碗,“喏,我就是来帮他喂猫的。”
许存真还养了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