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咯时候讲好哒,一年在潭州过,一年在你屋里过!去年回克,今年回克,明年是不是还要来咯?!”
“许智久,我跟你港你不管我没得关系,我崽的手是画画的手!要是好不了我们就莫要过咯!”
“你讲点道理好不咯?你要是把老二看好了会有这样的事?现在全家人陪他忙前忙后滴!”
“再讲说儿子的事就说儿子,你又七扯八扯的,去年不是妈腿摔坏了住院吗?之前你妈妈走的时候不也在潭州多过了一年?!”
“你放狗屁咯!我崽在潭州天天好好的,一来就把手摔断了!你何解不死在你咯牌桌上面咯?还好意思港要我好好看到咯?”
“再港你何解不讲你老子死的时候?我还在坐月里就陪哒你跑回来咯,腰杆子都在火车上熬坏哒!这多年哒你问过我一句冇咯?!”
“问问问!这多年你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我听哒硬是想呕!过年咯时候在男家过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
“天哒狗屁的义咯!在潭州,房子是我哒,户口是我哒,你就是个倒插门,你在咯里逞么子大男子主义咯?你……”
“——存真?”
一声呼唤将男生从争吵声中剥离出来,他靠在门边,恍恍惚惚转过头,许存远穿过黑暗的连廊朝他走来。
“小美和卉卉一起睡了,善善和晨晨两个人还在看漫画,估计是不痛了。”
还冒着白气的水杯被递到眼前,许存真垂在身侧的手指互相摩挲了一下,接了过来,“谢谢。麻烦大伯和大伯母了。”
许存远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点燃,熟稔地吐出一个烟圈。
“这么冷的天,你要一直在外面等着?”
许存真轻轻嗯了一声,“怕闹大了把奶奶吵醒。”
“二叔他们年年都这样,有分寸的。”
许存远安静地抽了会儿烟,等屋子里动静渐小了,才露出一个宽慰的笑,“早点过来吧!你可是我们存字辈的未来之星,别把身体冻坏了。”他说着随意抖了抖烟灰,转身离开了。
许存真家在上阳没有房子,老宅房间少,除了奶奶的房间就剩了两间空房,小姑一家住一间,许父许母还有存美住一间,许存真和弟弟一起住在大伯家。
下午的时候许存善跟几个小孩子去田里玩,一不小心栽到沟渠里去了,那沟渠深,许存善手肘触地,当即给摔骨折了。最近的医院也在县里,村里离县上远,必须得开车去,冯丽芳怎么都联系不上许智久,人都快急疯了,最后还是许家大伯帮忙给送去的。晚上从医院回来,冯丽芳身心俱疲,看到许智久坐在饭桌前笑声朗朗地高谈他一下午赢了多少钱,当即气炸了,两个人从饭后回房间开始就一直吵,把听力不好的许存美都吓哭了。
等许存远背影远了,许存真才从口袋里把刚刚震动的手机拿出来。
还没等点进信箱,他的嘴角就轻轻勾了起来。果然是谢昱宁发来的短信,一支正在燃烧的仙女棒,和两句话。
【谢昱宁:心型的。】
【谢昱宁:[图片]】
【谢昱宁:可惜烧完了。】
耳边的争吵声不再激烈,却仍旧那么刺耳。许存真往外走了几步到天井里,那些恼人的声响逐渐消弭在走街串巷而来的风中,他眉目间的情绪也越来越柔和。
如此深寒的冬夜,那样轻易得来的快乐,叫人迷醉,叫人欲罢不能。
静谧的天井如一面四方鼓,按键的轻响在指尖奏出心跳的节奏,删删改改,犹犹豫豫了快十分钟,才将如海潮般汹涌难名的心绪压缩在十几个汉字里送出:
【我:很好看,希望下次能和你一起看。】
——
“谁是你弟……”
收到消息的时候,谢昱宁刚举起手里喝空了的旺仔牛奶要砸袁了凡,被口袋里的震感一打断,那高高举起的牛奶瓶又轻飘飘地放下了。
袁了凡冷笑了一声。
谢昱宁抬起眼睛对他笑了一下,轻轻晃了晃正在拨打电话的手机,然后转身往人少的巷子里钻去。
袁了凡拳头硬了。
“——喂?”
两声短暂的回铃音,那道经常出现在梦里的声音终于又出现在耳畔,谢昱宁脚下一乱,忍不住跳了一小步。
“你,今天有点不对劲啊。”
“啊?”许存真摸了摸莫名发烫的耳垂,有些不明所以。
“之前我给你发这些无聊的东西,你不是嗯嗯啊啊就是好看、可爱,反正都没几个字也没什么感情,你今天这句有点……有点……反正很奇怪啦。”
少年轻快的尾音像是一枚裹了蜜糖的钩子,像是感受到了听筒中呼吸的温度,许存真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捏着手机的指尖收紧了。
“不是无聊的东西。”他说完又补充,“都很有趣,是我太无聊了,我以后……努力改正。”
谢昱宁和拼命往上翘的嘴角做着搏斗,胸腔里压着的那一颗心像是呼之欲出,跳得又快又乱,“咳……许存真,你怎么回事今天?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突然说话这么恶心。”
“恶、恶心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聊到这样的话题和雨天那次带来的感觉大不相同,许存真感觉自己脸突然也烫烫的,像发烧了一样。
听筒对面传来一声轻轻的笑,“有点,不过还挺讨人喜欢。”
“对了……说起来,我们大家聚在一起不是总喜欢讨论自己的理想型吗?但好像还从来没听你提起过诶——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谢昱宁半是揶揄地试探着。
“不知道。”旧话重谈,他先是这么回答。顿了顿又说:“没有喜欢过女生。”
还是没有得到回应,许存真跟孩子似的又给自己打上个补丁,“你,不是说高中生不让谈恋爱吗?”
“你懂不懂什么叫做情随事迁?”最后四个字谢昱宁特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十分严肃地在讨论什么学问上的问题。
“还有啊,你之前怎么没和我说过,你还养猫啊?”
“养猫?”
“对啊,我今天碰到陈维了,他说他帮你喂猫。”
“哦,你说它呀。”许存真有些好笑地解释道,“其实那也不算我养的,那是我们小区的流浪猫,只是我总是碰到它,就把它喂习惯了。”
“我原本想过养它的,但是我妈不准,而且它自己独惯了,脾气很大,不太亲人,喜欢乱跑。”
“那还能让你喂习惯了?小许老师,你还真是魅力无限呐,连猫都喜欢你。”
这突如其来的有些怪味的话音让电话的两端都陷入了微妙的凝滞当中。
谢昱宁自知自己的失态,当即就悔得想抽自己两嘴巴,电话那头的许存真却不知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哪层意思,情绪忽然变得有些低迷。
他久久没有讲话,熬得谢昱宁都想连夜坐火车跑去阳城的时候,却突然开口了。
“没有魅力无限。”他轻声说。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幻听,谢昱宁总觉得这道声音听起来很可怜,把人心听得涩涩的、酸酸的,叫人忍不住蹙眉。
“去年的除夕,是我人生中最难过的一天。那天我在外面游荡了大半夜,总感觉自己好像又变成小时候的那个自己了,孤魂野鬼。”许存真低低笑了一声,“我最后是躲在家旁边那个夹巷里。穿巷的风很冷,四肢都要冻麻的时候,腿边却忽然撞来一团暖乎乎的东西,我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只猫。”
“可能我也是只不亲人的猫,不讨人喜欢,单纯因为我而喜欢我的,好像也只有这只突然出现的猫。”
不知不觉,谢昱宁已经走出了紫荆街的范围。北街口不如南街口热闹,惨白的路灯一如数月以前那个寒冷的秋夜,而从他嘴里说出的有关“火柴”的比喻似乎也还犹在耳畔。
世界上没有比他更能知道他的人了,谢昱宁这样肯定地想。他不会幻想去做什么永远不会熄灭的火柴,他是打火机里源源不断涌现的,可任予取予求,最炽亮、最热烈的一抹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