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晚高峰，路窄人多，还挤着大量两轮三轮的小摊贩。

那个卖臭豆腐的小摊是用三轮车改的，车座上坐了个年纪不大的小男孩，两条腿抵在挡风板上，借着路灯的光，把作业按在膝盖上写。后边正在炸豆腐的是个女生，动作有条不紊，却说不上从容，半长的头发被绑了个低低的丸子头，尽管脸上罩着个医用口罩，还是一眼就能看出她年纪不大，若是细细观察，还可以看见她来不及换下的校裤。

按理来说，这样繁杂的场面可以大幅度上麻痹人感官的敏感度，可是，许存真认识她。

送走一批顾客，女孩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朝这边看来，正撞上许存真意外的目光，两人皆是一愣。

她条件反射似的摸上脸庞，指尖触到织物，紧绷的肩膀才稍稍一松，再看过去，人群中已经不见许存真的影子。

——

“谢狗，凡哥找你。”从教室外面回来，黄书朗拍拍他的肩。

一抬头就看到袁了凡站在窗外走廊上，谢昱宁轻轻啧了一声，有些烦躁地抓了两把头发，才低着头出了教室。

继月初的不欢而散，两人已有半个月没有讲话了。

乳白色的连帽卫衣与宽大的秋季校服包裹着男生有些瘦削的肩，往日里恣意的眉眼被一丝郁气萦绕，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灰败感。他没有讲话，甚至没有看袁了凡一眼，自顾自趴在走廊的围墙上。

袁了凡视线跟随着他，随后转过身，背靠在围墙上，距他不远也不近，“没睡好？”

“好得很。”他直挺挺说。

袁了凡噎了一下，“那……下午放了学一起走吗？”

漫长的几秒钟，谢昱宁轻轻摇了摇头，“算了吧，我就不去了。”

于是袁了凡也不说话了。

风里存着冬日的寒气，在他们中间穿行，两个人靠在同一堵墙上，却是错开的，直到上课铃敲响，袁了凡才把手上一直拎着的礼物盒挂在谢昱宁的手心。

他叹了一口气，“有时候真的想再也不管你了。”

谢昱宁手倏地捏紧，神情却冷漠到有些挑衅，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

“可是想到你会难过，我就浑身不得劲。”

袁了凡的语气却陡然软了下来，目光真挚，声线艰涩，“这段时间我们吵的架，比过去一年都多，我仔细想过原因了。”

“你长大了，我却当你还活在小时候，活在你还住在我们家的时候。”

“是我离你的生活太远，离你太远，却自大的在你面前充当长辈。”

他说着顿了一下，努力提了提僵硬的嘴角才继续，“是我忘了，忘了了解你心里想要的是什么。”

谢昱宁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把，脸上面具破开了一条错愕的裂缝。

“我知道，我其实没有什么资格过问你的感情问题，但我想我必须告诉你——”

袁了凡眼神认真，“为了‘被爱’而‘爱’，是打了条铁链子拴住痛苦的两个人。如果你想清楚你是很真诚的在喜欢他，那么我支持你做的一切决定。”说完这些，他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终于轻松下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生日快乐宁宁，希望你还愿意相信，无论什么你都可以和我说，幸福痛苦，都有我为你分担。”

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已经打了很久了，楼梯拐角，两个高身量的男生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上，显眼非常。

袁了凡说完等了几秒，不敢再耽误，转身下楼。他当然是期望谢昱宁有所回复的，但也实在了解谢昱宁别扭傲娇的个性。却没想到，就在他转过身去的那一刻，谢昱宁开口了。

他说，“谢谢你，哥。”

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他说不出具体的节点，只记得那时候他们都还只是膝盖高的小孩子，谢昱宁学说话慢，咬字黏黏糊糊的，“哥哥”总是念成“柯柯”。

袁了凡脚步一滞，好像有一阵春风悄无声息驱散了所有寒意。

他回过头，看见站在风里的谢昱宁，两人相视一笑，像是抓住了一段还未逝去的旧时光。

自习课已经上了很久，谢昱宁蹑手蹑脚从后门溜进来，还是被讲台上坐班的王轻狠狠瞪了一眼。

他欻一下坐在位置上，边比口型和王轻说“求放过、求放过”，边把袁了凡送的礼物盒往桌洞里塞。却不知为何，桌洞里原来被他特意留出玩手机、放零食的那一小块空间，似乎被占满了。他蹙起眉低头一看，就发现了自己那可怜的、被塞得满满的桌洞。

心里隐隐有了一种预感，谢昱宁转头看向黄书朗，对方却在接收到自己视线的第一秒抱着作业跑去办公室问题了。

“……”

沉默几秒钟，谢昱宁把桌洞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堆在了黄书朗的椅子上，果然在最下面发现了一张折起来的草稿纸。他把一只手横在桌上，额头抵在手臂上趴下，另一只手把那张草稿纸在桌洞里展开，然后很不道德地笑了——映入眼帘一水的小学生字体，一看就知道是出自于他同桌之手。

【致我最亲爱的同桌：

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我们的bro谢～Happy Birthday to You～\(≧▽≦)/

当当当当！是不是很意外？没想到我们会有这一出吧？我原来是想给你搞个宇宙无敌巨无霸生日派对，但是老蒋说你好像不爱过生日，我们就只好退而求其次悄悄咪咪给你准备了礼物 →_→就是你桌洞里堆的那些 ^o^

给你挑礼物真的是一件很伤脑筋的事嘞，因为我想不出什么样的东西会给你惊喜，看你很喜欢听歌，我就给你买了一个mp3，这样以后如果你想上课听歌的话就不用总是用手机了，被缴了也不心疼，而且还不会被记大过，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贴心？嘻嘻，这个姓蒋的模仿我还超越我+_+，他给你买了一个巨牛的头戴耳机，好贵的嘞，为此他星期天下午还跟着他哥哥去扛了一下午楼，差点没把他腰扛断（其实他总共才扛了七、八包，主要是他自己身体素质不行^_^），这个豆子我就搞不明白他了，好抽象，他给你送了一本《读懂恋人心》，要我说他还不如送我呢，送你一只单身狗恋爱宝典疑似开嘲讽哈（也不需要，眉眉可爱我了，没有炫耀的意思呢^_^），你生日你最大，不用给他留全尸O(∩_∩)O~~

OK啊，那本代表发言人就言尽于此了，祝我们的谢哥，十七岁生日快快快快快乐！十八岁继续帅帅帅帅帅气！也希望无论什么原因让你不喜欢过生日，这个成年前的最后一个生日，多少都能让你对生日这一天印象好一点，加加加加加分！这样你以后就可以许无数无数个愿望啦！

（PS：许哥也给你准备礼物了，但是他神神秘秘的，我也不知道是啥T^T）】

黄书朗向来是一个很会表达自己情感的人，无论是用嘴还是用笔，看着看着，谢昱宁脸上的笑容就逐渐变了意味。这张薄薄的纸像是被施了魔法，让人来来回回看了好多遍都舍不得收起来。

心热热的，眼眶也热热的，两滴滚烫的泪珠倏地砸落，在纸上洇出两个黑黑的墨团，谢昱宁这才如梦方醒一般将这张纸折起来，连礼物一起好好收进了书包里。

他记得他原来也是喜欢过生日的，没有孩子会不喜欢过生日，礼物和蛋糕，亲吻和拥抱，有最爱的家人和最好的朋友在身边。

可他的降临伴随着遮天蔽日的乌云和连绵不绝的眼泪。

他的生日，在这个家里，无论在哪个家里，都称不上是个好日子。他不能在这一天快乐，更不能在这一天不快乐。每次过生日他都能格外清晰地感知到那个事实——他的生命是他的，却从不属于他。

所以从懂事了之后，谢昱宁就再也没有过过生日，渐渐的也越来越讨厌吃甜食。

他人缘向来是很好的，初一刚开学不久的时候就有人找他打听生日，那时候他性格还有些尖锐，傲得不加一丝掩饰，冷冰冰的直接给了一句“我讨厌过生日”，就转身离开。

学生间消息传播的速度堪称病毒蔓延，从那之后再也没人找谢昱宁打听过生日，都生怕触了他霉头。年年的礼物倒是没断过，家里面的拒绝不掉，就全都原封不动堆在衣帽间的一角，眼不见为净；学校里的都拒绝退还了，渐渐的也就没人再自讨没趣。

至今谢昱宁还记得初一时那个男生瞬间僵硬的笑容，甚至能想起每一张失望尴尬的脸。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认识许存真之后他的心境就发生了改变，他不愿意，也不忍心这样的神情出现在他们三个的脸上，更不舍得，将这份纯粹灿烂的友情辜负。

困住他的人和事已经太多太多，他不想再自己把自己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