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能保证的是，不管结局怎么样，我喜欢你的方式永远都只会是专属于你的，而我很喜欢你，这件事现在是进行时。”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温热的后背随着心跳发出震动，良久，谢昱宁才轻轻哦了一声。

许存真捏了捏他的手，“哦是什么意思？”

谢昱宁笑，用脸颊蹭了蹭他的后背，“就是我听到了的意思啊。”

他们之间的相处，向来是谢昱宁热情主动，许存真含蓄内敛。他很少会一次性说这么多话，这也是第一次，他这么直白地表露他的心意。

不可否认，许存真那过于较真的真诚在很多时候都会很扫兴，可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够真真正正地靠近谢昱宁的心。

他们是相同的。

自行车速度又加快了，靠在他的背上，谢昱宁眼中的笑意渐淡。

“许存真。”

“嗯。”

“其实今天……是我妈妈的祭日。”

自行车猛的一刹，车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又逐渐归于平稳。

身后传来的声音艰涩万分，像是有块石头卡在嗓子眼，还拼命要发出声音。

“她叫宁雨青，应该是个很有能力的女人，我虽然从来没见过她，但她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世界……”

在最初的记忆里，谢昱宁是没有“爸爸妈妈”这个概念的，直到上了幼儿园他才发现，每个小朋友应该都有自己的爸爸妈妈。

他去问干妈，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有自己的爸爸妈妈，我的爸爸妈妈呢？

干妈说，我们宁宁宝贝的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爸爸工作又很忙，所以上天，就把我和你袁叔叔送来你身边爱你了。

谢昱宁相信了，袁了凡有“爸爸妈妈”，他有“袁叔叔和干妈”，他们都一样幸福。

他第一次看清妈妈的模样，是在墓碑上。

讲到这里，谢昱宁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你知道吗？我看到照片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她是我的妈妈，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传说中母子之间的心灵感应吧……”

从四岁开始，每年的清明节和生日，他都会和干妈一起去墓园祭拜他的妈妈。

四月份天气还很凉，干妈把精致的花束放在黑色大理石做的墓碑前，然后抚了抚那一小小方框里微笑的漂亮女人的脸。她说，这就是你的妈妈，也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朋友。谢昱宁懵懵懂懂地点头，可除了被环境渲染出来的悲伤，他实在是没有什么太深的感触。

上小学那一年，他被姐姐接回了“家”。到家的第一天，他第一次在家里见到了他的爸爸。

爸爸很不爱笑，看向他时的目光总是蕴藏着很复杂的情感，小小的他看不懂，长大了才发现，那里面的怨恨有多么明显。

自从他住到梅湖花园之后，爸爸再也没回来过。姐姐也不回家。那么大的别墅，只有他和陈姨两个人，更多的时候，其实只有他一个人。这对小小年纪的谢昱宁来说，实在是太可怕了。他开始闹着要回“家”。袁了凡的家。结果就是绝食晕倒闹到了医院里，姐姐从学校赶来，哭得很伤心。那是谢昱宁第二次见到爸爸，他站在姐姐身边，神情虽然严肃，却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那次，还尚为懵懂的他轻易读懂了爸爸眼中的情绪——是心疼。

爸爸不是不喜欢小孩，爸爸是不喜欢他。

想明白这个问题的谢昱宁竟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可爸爸为什么不喜欢他呢？他又思考了好几天，直到在姐姐书房里看到那一面墙的奖状，他才明白，哦，原来是因为姐姐很优秀。

从那一天起，才七岁的谢昱宁就开始拼命学习各种东西。

在校成绩，奥数，外语，钢琴，小提琴，绘画……只要是身边人在学的，他都要学，而且要学好。

“想起来，我都觉得有点好笑，有次我练琴的时候没关琴房的门，谢缜正好回来，他竟然站在门口听我弹完了一整首曲子，然后还夸我弹得不错，我那时候简直是受宠若惊，曲谱也不难记了，手指也不痛了，高兴了半个月，甚至主动要求加了一节钢琴课。”

“所以你知道那天我听到我干妈和谢缜吵架之后，真的感觉天都要塌了……”

就算搬到了梅湖花园，每年的两次祭拜，谢昱宁还是和袁家一起的。

和多数人不同，他们每次都去的很晚，所以从来没有碰到过谢缜和谢晓青，但他十二岁生日那天却出了意外。

他们准备走的时候，浑身酒气的谢缜忽然来了墓园。看到谢昱宁，他整个人像是定住了，然后没有人反应过来，他就一把抢过谢昱宁手中的花，狠狠扔在了地上。他通红的眼睛盯着谢昱宁，一字一句像是在钉棺材钉——他说，是你害死她的，你怎么能心安理得出现在这里？！

“那时候我还小吧，其实没什么印象了，就记得当时脑子整个糊糊的，感觉自己听不见声音了一样，袁了凡倒是气得扑上去就想打他，被袁叔叔抱住了，然后干妈就让袁叔叔带着我和袁了凡先走……”

快下到半山腰，他说他低血糖头晕，袁了凡还在不停扑腾，袁振东不敢放开他，就说让谢昱宁在原地先坐一下，他把袁了凡带到车上就马上来接他。

可向来乖巧的谢昱宁第一次没有听话，他自己一个人跑回了山顶墓园。那天藏在墓园入口的围墙后，他终于把一切都弄明白了。

他听见曲折桂愤怒地说，青青的死是意外！和宁宁有什么关系？青青已经死了，你不想着如何照顾她的孩子，还要伤害她的孩子吗？！

而那个一向冷漠自持的男人此刻也全然失态了，他低吼着，涕泗横流，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不怪他！我一看到他！我就觉得是他把青青的生命吸干了！如果不是他，如果……

啪——！

向来热情温柔的曲折桂狠狠扇了醉醺醺的谢缜一巴掌，说不清楚是吓得还是痛得，谢昱宁浑身都在发抖，手捂上嘴，他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他和袁了凡才不一样，他是被“偏爱”的那一个，袁了凡是被“爱”的那一个。

“……你肯定听袁了凡说过，我因为早产从小身体就弱，很容易生病。我以前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每次我不管生什么病，哪怕只是胃口不好，他们全都都如临大敌——包括那么讨厌我的谢缜。直到那天从墓园回去，我连着发了几天的高烧，我姐原本在北京上大学都赶回来了，对着我一通骂，说我是不是又贪凉了，又不好好珍惜自己的身体，对不起的不是我自己什么的，我才全都搞明白了。”

“哈！原来我的命真的不是我的，原来我们每次祭拜都去得那么晚，是为了不碰到谢缜，原来，他们对我妈妈的死因三缄其口，是因为，害死她的人，就是我——”

背后的声音停顿了半秒，又复而清晰，“我妈妈是因为生我的时候难产死的，许存真，你还觉得我应该来这个世界上吗？你还觉得，这一天我应该开心吗？”

十七年了，第一次把这一切说出口，谢昱宁真的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是这么的平静，仿佛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风把许存真身上和他一样的味道拉得很长，喧闹声似乎很远了，只依稀能听见前面的人在催他们快点。被提问的人久久没有作答，提问的人也善解人意地没有再问，毕竟这是道连出题人思考了半生也无法得出答案的命题。

夜就这样安静下来，或许是轻松，或许是疲惫，坐在许存真的后座，谢昱宁搂着他的腰，竟然半梦半醒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