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完球的汗味还黏在运动服上,耳机摘下一边挂在脖子上。糸师凛走在熟悉的堤防上,像过去四年每个傍晚一样,一个人。
黄昏的风干燥地吹来,像夏天最后一点不肯离场的脾气。
这里什么都没变,晚霞没变,海风的声音也没变。只有走在这里的人——少了哥哥和女孩。
他转头看向海的那侧。夕阳快沉下去了,海面反射着碎金色的光。
不知道哥哥那边怎么样,西班牙的夏天会不会跟这里一样热?
他都是从新闻里看到哥哥的消息。从板凳走到正式球员——真的好厉害啊。
糸师凛嘴角弯了弯,继续朝回家的路走——前方几尺,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跟刚才的自己一样看着对面的晚霞。
又向前走了几步,那个人听见他的到来,转过头来看向他。
她停了一下,笑出声。
“哎呀,这不是我们的U-15冠军吗。”
“……莉奈?”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偏着头问:“妳怎么会在这?”
星野莉奈手肘靠在堤防上的栏杆,书包丢在脚边,发丝被风吹得一阵一阵飘动。
很偶尔两人在学校会遇见,不过也就是点头挥手打个招呼。
自从糸师冴去西班牙后,他们回家的路都是一个人走的。星野莉奈会因为工作没去学校,糸师凛会因为练球错过正常放学时间——少了糸师冴,他们也没什么理由一起走回家。
“嗯……就,今天想吹个风。你还是练球到这么晚啊?”
“今天算有提早了,天都还没黑。是刚好球场要换草皮了。”
“原来是这样呀。虽然现在工作比较忙,但我还是会看重播哦。”星野莉奈笑了笑,一脸骄傲,“小凛,你好厉害——又拿到U-15冠军了。今年还是带队继续打吗?”
“嗯,对呀。”糸师凛手指磨了磨鼻子,“还是有哥哥在的足球比较好玩啊……”
星野莉奈只是微微一笑。
“我有改踢法啦——这次有试着配合队形,不那么硬踢。”
糸师凛自在地把包包放下,手肘交叠在栏杆上,享受对岸吹来的海风。
“一开始我还是想照自己的方式踢。”
他语气淡淡的,像在回想什么有点刺的东西。
“那样不好吗?”星野莉奈很纯粹地反问。
不知道是在组织自己的想法,还是在确认对方有想听下去的意愿,糸师凛过了一会儿才又慢慢开口:
“像以前那样,速度拉满、走单边、拼突破。靠直觉反应,硬打进去——可是……根本没人接得住我传的球,队形也跟不上。攻击线延伸不到球门,在途中就断了。”
他抿了下唇,像是还在咀嚼某种苦味。
他本来没想讲太多,但看她静静听着,也不急着回话,突然觉得可以说一点——哪怕只是一点。
“我已经看见通往终点的路线——可是那颗球,再也不会传过来了。”
和理论或战术都没有关系,他就是能感知到。
只有哥哥才理解——就算没有人看得懂他的动作,哥哥总是能传球给他,他才能凭冲动、随性地,往前冲。
但是,哥哥已经不在比赛中了。即使自己已经抵达那个“路线”,球也不会传过来。
星野莉奈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
“……教练开始皱眉,队友也有点不太想传球给我。他们会私下说——『那是天才的弟弟?跟哥哥差太远了吧』。”
他语气轻得像风一样,却不小心吹进人心里。
“说我是不能『让队伍变强的人』。”
星野莉奈侧过脸,看着他握着栏杆的手。那句话说出口时,他的肩膀有一瞬像是沉了下来。
——他肯定觉得球队无法取胜,作为前锋的他,责任很大。
她看着他出神的侧脸。糸师凛看向海平线的视线,就这样没再回来。
“那时候我才知道——和哥哥一起的踢法,已经行不通了。”
他又抿了抿唇。
“如果球队不能变成日本第一……那一点意义都没有。哥哥在我这个年纪,就已经被球探发掘了啊。”
他停了一下,像是确定语句没有泄漏太多心事才继续说下去:
“不能让这支队伍,因为哥哥的离开就跟着散掉。不能让别人说:『哥哥不在了,所以弟弟也撑不起来』。所以我换了想法——像哥哥一样,用他的方式踢球。”
星野莉奈从身体里很深地吸了一口气,但他没发现。
“像哥哥一样——观察节奏、提早预判、改变站位。”
他手比了个角度:“甚至有些时候,我都会故意站在他以前会站的位置。”
糸师凛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结果真的有用——就好像……这样大家会比较习惯,也比较不会乱。大家说我变得更可靠了,教练也终于不皱眉了。”
他抬起眼,看向远方被夕阳染红的云层。
为了追上在机场送行的哥哥的背影,他会把球队的胜利放在首位。
所以——杀掉那个对射门的“直觉”、舍弃用全身抢夺球门的自己,建立起团队合作的进攻。
“——教练说,我现在有点像哥哥了。”
他讲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但尾音有一点藏不住的期待。眼睛闪了一下,像是说到什么秘密宝物。
“现在才知道,原来以前哥哥一直这样撑着每一场比赛……哥哥也一定是怀着这样不自由的心情在日本踢球的。所以才去了海外,去了西班牙……为了追求自由的足球。”
为了追求,更自由的足球吗。
她没有急着回答,也没有给出任何反应,只是盯着栏杆下方海风吹起的浪影。
她其实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模仿哥哥、压抑冲动、放弃那种令人屏息的直觉式踢法,对小凛来说,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她只知道——以前的小凛,也已经很厉害了。
但如果他的球队没办法赢,就不可能追上哥哥,也不可能登上世界第一。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静静地问:
“……那你哥知道吗?”
语气里没有鼓励,也没有惋惜。
但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把什么悄悄吞进去了。
“不知道耶,他没回我讯息。”
糸师凛没发现星野莉奈的沉默,只觉得自己话说太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头看她:
“抱歉,一下子讲太多自己的事了——妳呢?最近都在忙广告跟拍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