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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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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承明元年六月辛未日。

阴雨。

封蘅蜷在榻上,一连几日,她都心神不宁。

前来诊脉的李修这几日也来的不殷勤了。

“当——”

“当——”

“当——”

沉重、悠长、穿透雨幕的钟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平城的寂静。一声接一声,带着碾碎一切的肃穆与哀戚,从皇宫的中心,如同无形的浪潮,层层叠叠地席卷开来。

络迦正端着药碗踏上楼梯,行至第三层,他身形猛地顿住,缓缓将托盘置于台阶上,面朝钟声传来的方向,重重跪了下去。

是钟鼓楼的钟声。

那不是寻常的钟鸣,是国之丧钟。

封蘅猛地推开窗,雨丝如针,刺在脸上。钟声已停,余音绕耳,过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沉重的钟声从天宫寺永宁寺等皇家寺院传来,连成一片哀戚沉重的网,她的心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络迦叩了叩门。

“是……母后吗?”她回头,茫然地看向络迦,“怎么会呢……母后一向凤体安康,无病无灾的……”

络迦以头触地,泣不成声:“主子……说不定,咱们就快能出去了……”

“母后她……”

“陛下!”封蘅慌忙披上外衣,起身相迎,走进来的却是太皇太后,身后跟着赵默。

难以言喻的雨水气息。

封蘅停在原地。

“蘅儿。”太皇太后轻轻唤了她一声。

一个极其可怕、绝不可能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窒息。

她几乎是扑到门边。

太皇太后一身玄色凤纹常服,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周身笼罩着几乎凝成实质的悲恸和一种令人心悸的疲惫。

身后的宫人内侍,皆身着素服,垂首屏息,气氛沉重得能滴出水来。

封蘅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她死死抓住冰冷的门框才勉强站稳,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

她看着太皇太后,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是弘儿……”太皇太后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带着空洞的回响,“他……弃天下而去了。”

太皇太后走近她。

封蘅的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就这么看着称之为“母后”的女人。

“所以……所以刚才钟鼓楼齐声撞钟……”她脸上挤出不自然的笑,茫然地说,“他在哪儿呢?”

“启禀昭仪,上皇有旨意……昭仪封氏有大罪过于朕,不得近灵,亦不得为朕服丧,否则九泉之下,魂灵难安……”

赵默面露不忍,尽可能将话说得柔和,到了最后,已化作压抑的呜咽。这话太刺耳了,生生扎进封蘅的四肢百骸。

“我要去见他。”

“我得见他。”

她像是骤然惊醒的困兽,不由分说地绕过太皇太后,向楼下冲去。

“昭仪!”

络迦慌忙伸手去拦,却被她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

雨水打湿了封蘅单薄的外衣,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裙摆扫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远处的钟声还在隐隐回荡,混着雨声,像是谁在低低啜泣。

“让开!都给我让开!”她不管不顾,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视线被雨水和泪水模糊。那扇囚禁了她许久的宫门依旧紧闭着,门前守着两排禁军。

“让我出去!”她扑到门前,捶打冰冷湿滑的门板,指关节顷刻间皮开肉绽,殷红的血混着雨水淌下来,“开门!让我出去!”

赵默和络迦追了出来,太皇太后站在窗边,沉默地凝视着雨幕中那个踉跄、疯狂的背影。

“让我出去!”

雨水顺着她的发丝、脸颊往下淌,她愤怒地看着他们,没有人理会她。忽然,她猛地抽出身边一名侍卫腰间的佩剑,冰凉的剑锋架在赵默颈侧,几乎疯狂地命令他们,“开门!”

“给昭仪开门!”赵默泪混着雨水落下来,来之前,他恐怕昭仪接受不了,太皇太后却说,她想要怎么做都可以,如今,没有人拦她,也没有人应该拦住她。

哪怕是太上皇的遗诏。

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一条缝隙。冰冷的雨水彻底浸透了封蘅的衣袍,雨声越来越大,像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悲恸与不甘都彻底淹没。

太皇太后轻轻闭上眼,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

封蘅就是这样衣冠不整地跑到永安殿,她赤着双足,全身湿透,妃嫔、宗室、大臣们低沉的啜泣与窃窃私语嗡嗡作响,巨大的、描金绘彩的棺椁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停在寝殿正中央。

她猛地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那具棺椁,一时间茫然无措。忽然,她蓦地轻声笑了起来,这笑声在庄严肃穆的大殿上,显得格外刺耳而诡异。

她觉得这棺椁太大了,大到深邃至不可预测。

韩冬儿不可置信地望向她,脸上挂着泪珠,“你……你怎么……”

“啊,是。”封蘅转过头来,神情迷茫,“是。”

“母妃!”禧儿哭着起来,想要到她身边去,却被礼官拉住,低声说,“小殿下不可灵前放肆!”

“蘅儿!”高椒房慌忙起身拉住她,在她耳边急促地低语,“至少在众人面前,在他的灵前,你该保有体面。”

封蘅由着高椒房拉下去跪在地上,四周是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啜泣,她在众位哀戚的妃嫔面前显得这样格格不入,以至于望着身上刺眼的缟素,还是无法相信这一切。

她甚至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滑稽。

多像拓跋弘会开的玩笑。

这满眼的素白,这巨大的棺木,这所有人的悲容,都像是他精心策划的、一个规模宏大的、恶劣至极的玩笑。

此时此刻,他或许就躲在某个角落,看着她的狼狈与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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