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贵人带着泪痕的脸在她眼前晃动,高椒房担忧的低语仿佛隔着一层水传来,嗡嗡作响。她看着他们,看着满殿浮动的人影和刺目的缟素,只觉得一切都隔着一层透明的、坚硬的琉璃罩。
她被困在里面,看得见,听得见,却感觉不到。
滑稽。
滑稽至极。
她应该哭的。
博陵公主死的时候,她也哭不出来,果然她是个奇怪的人,她应该像韩贵人那样泪流满面,像高椒房那样红了眼眶,像这满殿的人一样,表演出合乎时宜的悲恸。
可是,没有。
眼眶里干涩得发痛,像被塞进了粗糙的沙砾,磨得生疼,却挤不出一滴湿润来。
胸口堵着一块巨大的、坚硬的石头,沉甸甸地压着,每一次呼吸都需耗费全身力气。
哭不出来。
幸好淋了雨。
雨水也能当成泪水。
她张了张嘴,试图顺应那氛围,挤出一丝哀音,却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如同叹息般的“呵”气声。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所有的光线都在扭曲、褪色。周围的声音渐渐远去,那些哭泣、那些低语,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嗡鸣。
整个大殿在她的感知里急速收缩,最后只剩下那具棺椁,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一座黑色的山,朝着她当头压下。
忽然,她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紧接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傀儡,无声无息地,朝着冰冷的地面缓缓倾倒下去。
高椒房的低语戛然而止,她下意识地伸手,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衣角。
络迦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扑上前去。
殿内的议论声和哭声,在这一刻,又一瞬间奇异地凝滞了。
黑暗并非毫无知觉,而是充斥着光怪陆离的碎片。钟声、雨声、哭声,还有拓跋弘模糊的面容,交替撕扯着她的意识。
封蘅觉得自己在不断下坠,坠向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直到一股强烈的辛辣气味猛地刺入鼻腔,将她混沌的神智强行拽回了几分。
她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花纹,是她宫中熟悉的颜色。喉咙干涩发紧,浑身像是被拆解过一般无力。
“终于醒了!”
封蘅微微偏头半坐起来,看到高椒房坐在榻边长长松了口气,陵游缓缓退下去,禧儿见状爬了上来圈住她的脖颈,哇哇大哭起来。
“母妃……母妃……父皇说话不作数………他说等他好了………带着孩儿入接你,他骗我……”
她猛地抬手,推开禧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她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禧儿吓坏了,泪珠再眼眶里悬而未坠,不知所措地看着高椒房。
“母妃身子不适,吓到你了是不是?”高椒房立刻上前抱住他,“你是兄长,最是勇敢懂事了,对不对?先去陪陪嗣音妹妹好不好?替母妃照顾好妹妹。”
菱渡把禧儿带走了,她知道,她的小小姐,从此再也没有快乐了。
高椒房拿起旁边小炉上一直温着的参茶,试了试温度,然后递到封蘅不住颤抖的唇边。
“喝一点,就算是……为了腹中的孩子……”
封蘅没有拒绝,或者说,她已无力拒绝。她就着高椒房的手,机械地、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参茶。
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怎么变成这样了……”
良久,她缓缓开口。
“他……他不是厌弃了我吗?不是有了新人吗……”
高椒房放下茶盏,用力握住封蘅冰凉的手。
“为什么?”
“阿蘅……” 高椒房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陛下……陛下的心思……并非你我能够揣测的,眼下,更要紧的是顾全自己,平安生下孩子……”
“别想太多了,再歇一会儿吧。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高姐姐,事到如今,你也骗我吗?和他合起伙来骗我……”
“蘅儿……” 高椒房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她闭上眼,两行热泪滚落,“我……”
“陛下是怎么死的?”
“是不是母后?”
“一定是母后吧!”
“那个柔然公主,他是真喜欢,还是为了骗我……”
封蘅的问题如同疾风骤雨,一个接一个,砸向高椒房。
“蘅儿!你冷静一点!” 高椒房试图稳住她,声音带着哭腔和恳求,“别再问了……孰是孰非……还有什么意义……”
封蘅挣开她,披上衣裳往外走去,高椒房赶忙追过去让宫人拦住她,“你去哪儿?”
“我去见母后!”
“蘅儿!姐姐求你了!”
高椒房死死拉住封蘅的手臂,宫人们拦在门前,不知所措。
封蘅猛地回头,眼中是近乎疯狂的执拗和深不见底的痛楚,她看着高椒房,一字一句地说道:“放开我!”
“够了!” 高椒房厉声打断她,声音尖锐得划破了殿内凝滞的空气,连她自己都怔住了。她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对封蘅说过话。
“妹妹,你现在去,就是辜负了他了!你让我……你让我如何向他交代?”
她看着高椒房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恐惧和担忧,那不顾一切也要拦住她的决心,像一盆冰水,混杂着高椒房滚烫的泪水,兜头浇下,暂时熄灭了几乎要将她焚毁的疯狂火焰。
她不再挣扎,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喃喃倒,“果然是这样,他一直这样,他还是骗了我……他以为这样就是对我好?他凭什么……凭什么每次都这样自作主张……”
封蘅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臂从高椒房手中抽了出来,像一个失去提线的木偶,僵硬地走回榻边,然后,缓缓地面朝里躺了下去,用被子将自己整个蒙住。
她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