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僵着,廊下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眉绡竟然来了穆府。
纯陀猛地回头,震惊地看着她故作无辜,吼出声来,“滚出去!谁让你来的!”
眉绡脸色通红,“郡主,一直以来,郡主误会我了……”
“纯陀,你太失礼了!好歹我们来看望妹婿,是尽人伦之情!”
“人伦之情?”纯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她的肩膀微微发抖,眼圈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穆府不欢迎你们,兄长,你要是再不走,你一定会后悔!”
“我不是来打扰你……”拓跋澄眼眶红了,“纯陀,你不要……”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鹅黄色小袄、约莫三四岁的小姑娘,怯生生地从厅堂的屏风后探出半个脑袋,她梳着双丫髻,眼睛很大,像受惊的小鹿,手里还攥着个布老虎。
她似乎是听到争吵声被吓到了,视线在剑拔弩张的两人之间逡巡,最后落在穿着亲王常服、气势逼人的拓跋澄身上,小嘴嚅嗫了一下,极轻极快地喊了一声:“舅父……”
拓跋澄浑身一震,这就是纯陀的孩子,她的眉眼七八分像她的母亲。
纯陀的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她快步走过去,将小姑娘护在身后,隔绝了拓跋澄探究的视线。
她蹲下身,柔声对小姑娘说:“秾儿不怕,去找乳母。”
小姑娘怯怯地看了拓跋澄一眼,飞快地跑开了。
纯陀站起身,再次面对拓跋澄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冰冷的屏障:“王爷也听到了,这里不欢迎你。请回吧。”
拓跋澄最终什么也没说,拉着眉绡转身大步离开。穆府的大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纯陀听着远去的脚步声,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松懈下来。她靠在冰凉的柱子上,仰起头,将眼底的湿意逼了回去。
“阿娘……”小小的秾儿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扯着她的裙角,仰着脸,大眼睛里满是担忧。
纯陀弯腰将她抱起来,感受着孩子软软的身体和温暖的体温。
“没事了。”她轻声说,“不要告诉阿爹……”
“为什么?”
“因为阿爹病了,以后只有高兴的事才能告诉阿爹。”
内室药香弥漫,穆遐璟依旧安静地躺在榻上,闭着眼,呼吸轻浅。
纯陀坐下来握住他露在锦被外的手,她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汲取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温度。
“他走了。”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告诉他,“不会再来了。”
穆遐璟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他其实并未睡着,外间的争执声隐约传来,他听得不真切,但他已经没力气去看看了。
“夫君,你为什么从不问我和兄长发生了什么?”
穆遐璟睁开眼,半侧过脸来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
“你真的好像我父王……”纯陀的泪水滴在他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只要你在,哪里都是我的归处。外面的一切,真的……与我无关了。”
“睡吧,我守着你。”
他顺从地闭上眼。
接下来的日子,穆遐璟的状况时好时坏,但精神似乎比前些日子要安宁许多。他清醒的时候,会看着纯陀忙前忙后,目光温柔,昏睡时,眉头也不再紧锁。
纯陀几乎寸步不离。她亲自试药温,为他擦洗,读兵书给他听,虽然他常常听不了多久便会陷入沉睡。秾儿变得异常听话,因为母亲告诉她阿爹喜欢安静,要乖巧,她常常是趴在榻边,用乌溜溜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穆遐璟。
秋深露重,一夜凉过一夜。
这晚,穆遐璟的精神意外地好了许多,甚至能靠着软枕,与纯陀说了好一会儿话。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喃喃道:“快入冬了……”
两年前,纯陀为上皇骤然驾崩痛哭时,他曾经安慰她,纯陀说她不能想象昭仪如何接受这一切,而今,她比自己想象的坚强得多。
“夫君,你好了,咱们带秾儿进宫去看看昭仪好不好?”
他笑了,那是一个真正舒展、再无遗憾的笑容。
可他没有接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良久,他才极轻地说:“得郡主做妇,是遐璟三生之幸……”
纯陀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不值得。
他轻轻抹去她的眼泪,没有再说什么,缓缓闭上眼,握着她的手,力道渐渐松懈。
纯陀的心猛地一沉,她凑近他,轻声唤道:“遐璟?”
他没有回应,呼吸变得极其缓慢而微弱,唇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平和的笑意。
纯陀没有惊慌,也没有痛哭。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握着他逐渐失去温度的手,脸颊轻轻贴着他安详的侧脸,仿佛他只是睡着了。
她的战场,结束了。
她与穆遐璟的缘分,在这一刻,以一种沉静而永恒的方式,烙印在了她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