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陀呢?”
她哭得肩膀耸动,泪珠涟涟,说她如何拼死吸出蛇毒。
“纯陀在哪儿?”
“纯陀郡主嫌弃奴婢身份低微,怕惹闲话,严令奴婢万万不可声张,否则性命难保。”
“她去哪儿了?”拓跋澄没了耐心,几乎是用尽力气低吼出来。
“郡主……郡主就在外头……”
眉绡……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十分懂得如何拿捏人心。
她精准地捕捉到他和纯陀之间那不容于世的、脆弱又炽热的情愫,并以此为把柄。她以退为进,用他妹妹的声誉作为赌注,来换取她梦寐以求的荣华富贵,偏偏还能将这番威胁包裹在忠心护主、替主分忧的楚楚可怜之下!
她暗示,若他不依,纯陀勾引兄长的污名便会传遍平城!
“你明知道她拿这事要挟我,逼我远离你……你为什么还要护着她?为什么还要把她留在身边,给她名分?”
拓跋澄望着纯陀泪湿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能怎么办,杀了眉绡灭口吗?如果真能回到那一天,他一定会这样做。可现在他不能,他不能让全天下的人都用最肮脏的目光审视他的妹妹。
他几乎逃避似的,“这里是祠堂,纯陀,起码,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当着父王,哥哥不敢了吗?”
拓跋澄被她这句话逼得退无可退,后背几乎抵上了冰冷的柱子上,父母牌位在上,香火明灭。
“我们是兄妹,男女大防……这会毁了你……”
“兄长,” 纯陀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带着一种虚幻的渺茫,仿佛回到多年前那个无助的夜晚。
“你带我走,好不好?离开平城,去哪里都行……”
“纯陀……”他喉结滚动,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我只有一个问题。”她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死灰般的平静,“如果能重来一次,兄长会不会和我……”
“不会!”他猛地打断她,用最快的速度斩断这危险的苗头,也斩断自己心中那不该有的悸动。
他必须是那个恪守礼法的拓跋澄。
这样,才配做她的兄长。
“兄长怎么看那天的事?” 她执拗地追问。
“弥天大错!” 他强迫自己直视她,用最郑重的语气,为她,也为自己那不堪的心思盖棺定论,“有违道德,天理难容!”
“兄长可知道纯陀怎么想?” 她垂下头去,声音轻得像叹息,“那天的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纯陀……” 他声音发颤,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纯陀的身子猛地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所以,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带我走,对吗?”
拓跋澄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升腾的烟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刺进鼻腔里,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没有回答。
他也不敢回答。
纯陀闭上眼,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她轻轻呵出一口气,“就当……就当那天真是眉绡吧。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回王府了。”
“你不回王府,你要给穆遐璟守寡吗?”拓跋澄猛地攥紧了拳,话冲口而出,她那近乎死寂的平静像针似地扎进眼里。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曾倾尽所有去爱恋、去追逐的兄长,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极淡、极悲凉的弧度。
“是。”
“你……你说什么?”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她。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恐慌窜起,她那么平静,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说气话。
“我说,是。” 纯陀清晰地重复,“我要为穆遐璟守寡。”
“守寡……” 拓跋澄喃喃重复,像是被这个词烫伤了舌头,一直强撑的理智和兄长的威严瞬间粉碎。
他一步上前,双手死死抓住纯陀单薄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眼睛赤红,失控地低吼:“你疯了?”
她静静看着他。
“纯陀!你看看我!你看清楚!我才是你兄长!你身上流着和我一样的血!你为了一个死人……一个外人!你要守寡?守寡?你知道守寡意味着什么吗?你才多大年岁!”
她的无动于衷,更像是一桶油浇在了拓跋澄心头的火上。
“穆遐璟有什么好?啊?” 他几乎是贴着她的脸在咆哮,嫉妒和某种被抛弃的恐惧让他口不择言,“荣华富贵,安稳尊荣,我哪一样不能给你?咱们自小长大的情分,还不如他是吗?你守着他的牌位,他能给你什么?”
最后一句,已然是诛心之论,粗鄙不堪,完全失了体统,只剩下一个男人最原始的、不甘被比较、被抛弃的愤怒。
纯陀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掰开他紧扣在她肩头的手指。
“他给不了我什么了。”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但他给了我,你永远给不了的东西。”
拓跋澄僵住,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她。
“你能吗?”
她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
他突然意识到,她真的会彻底走出他的生命,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砸进心里,那个死去的男人,耗费了妹妹的青春,竟然在她心里占据了如此沉重的位置。
“总之,我不许你为他守寡,就算是求陛下,求太皇太后,我也不许!”
“我要去永宁寺出家。”纯陀被他吼得一怔,随即缓缓抬起眼,“我是出嫁女,王府早就不是我的家了,你管不了我。”
“胡说!我绝不许你守寡,更不许你出家!”
方才还燃着悲愤的眸子此刻清明得可怕,她望着拓跋澄那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望着他眼底那混杂着不甘与慌乱的情绪,忽然就笑了。
“我是你兄长!我不能看着你作践自己!”
“阿兄,人不能太贪心,你到这个年岁,还不能理解这个道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