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斑驳的佛堂里,拓跋弘盯着金身度化的佛像,威严慈悲,说小时候同父皇礼佛时,并未生出多少敬畏之心,他只是在害怕,分明是人造出的东西,竟然可以如此高高在上,却又悲悯于下。
“阿蘅,后来从她身上,朕才明白了,正因为高高在上,才有资格悲悯于下……”
太皇太后有一瞬间恍神,可事到如今,回忆这些毫无意义,“阿蘅,早晚有一天你会知道,我比他更适合做大魏的主人,他的儿子,也比他更适合……早晚你会看到的,我会创造一个比肩文景之治的盛世,大魏会变得富庶、繁华、安稳。”
“母后,还是把他当作失败品……”
“是他太自大了!”太皇太后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愠怒和失望,“你知道吗?所有奏疏背后深藏着一些个人的私欲,晋爵升官或者一鸣惊人……他的慈悲和心狠都让人无法理解,就好比慕容白曜,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他自己咽不下这口气,赐死慕容白曜都不是明智的事,他真以为一切都游刃有余吗?”
“他还在乎大赦天下是否公平这等细枝末节的小事,为那些不合时宜的善念纠结来纠结去,大魏可有焕然一新的变化吗?太慢了,是我看错了他,也养错了他。”
也许太皇太后说的是对的吧。
他不够狠,不够快,心里装了太多感情,意气用事,以至于无法成为开创盛世的刀。
她慢慢地,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太皇太后看着她离去,看着她甚至没有因为那番激烈的否定而回头争执,殿内重新归于寂静,那寂静却比方才的对话更让人难过。
三日后。
菱渡哭着告诉封蘅,“大小姐迁神了。”
封蘅缓缓将目光投向窗外迷蒙的雨幕,雨丝连绵不断。
高椒房闻讯赶来时,只见封蘅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背影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她不知道说什么话去劝慰她,便在她身旁坐下来陪着她。
“也好……她不用再痛苦了……”
崔琬与崔家宗族反目,因他执意遵从封萱遗言,不肯归葬祖坟,而将她葬在她父母坟墓边,这也是封蘅第一次来到父母墓前。
他卸去了峨冠博带,换上了一袭黑色袈裟,挺直上身跪在那里。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紧紧贴在清癯的背脊上,他却浑然未觉。
封蘅远远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有些认不出他来。
记忆中那个风流蕴藉、言笑晏晏的崔家郎君,与眼前人怎么也对不上。
“姐夫。”封蘅还是没忍不住,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你姐姐谐襟外族,执礼中馈,万事没有不体面的,能迎娶她,是崔琬的福分。”
封蘅撑着伞在他身旁停下,将伞微微向他倾斜。
“可是她死了。我阿爹阿娘将姐姐托付给你,你却这样待她,护不住她,叫她受尽委屈。”
“是我的错。”他的声音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是我无能护不住她,也争不过他们。”
“她最后的日子……每天都在喝那些苦药,一碗接一碗……人都脱了形,还说她不能让我无后绝嗣……我……我竟拦不住她!”
“好在,她终于可以只做阿爹阿娘的女儿,不用再做崔家的宗妇了。”
她有种预感,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再见面。
崔琬远远地站住,双掌合十朝天空凝望了片刻,才缓缓转身。
他最后模糊地冲她笑了笑,和少年时宽和温柔的兄长重合,“蘅儿,替我照顾好静和罢。”
封蘅的心被这个名字轻轻触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楚。她看着崔琬,看着他眼中那份托付一切的决然,终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回宫的马车上,她一直很安静。高椒房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更加沉寂的眼眸,心中忧虑重重,却不知从何问起。
“菱渡,你出宫吧。”她缓缓说,“你去崔府照顾静和。”
“不,不。”菱渡慌忙摇头,“为何不能把静和接到宫里,奴婢会把静和和初棠公主养大……”
“封家的宅子和财产也是,一直都是姐夫打理,你要替她看管好。”她的声音沉着,不容质疑,“没有人比你更让我放心了。”
她轻轻擦去菱渡脸上的泪水,“宫里不缺伺候的人,但静和需要真正的亲人。”
菱渡收拾行装准备出宫时,封蘅站在昭宁宫的高台上,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
“阿蘅……”高椒房轻声唤道,“你真的决定了吗?还是因为岚风的前车之鉴……”
“都有吧。”她笑了笑,“侯骨嫔御试探着问她能不能接初棠去照顾,我其实松了一口气。”
“把菱渡都派出宫了,你以后怎么办?总不能身边一个贴心人都没有……”
“明霜和络迦都在,昭宁宫的其他人也都在。何况,我这样的身子,还能活几年呢?”
高椒房鼻子酸了,“我不许你这么说!”
秋风掠过宫墙,带来几片枯黄的落叶。封蘅轻轻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我倒是觉得轻松了许多。”
“蘅儿……”
“回去吧,姐姐。”封蘅拉着她的手向内殿走,“我有些困了,想歇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