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决定,仍让纯陀瞬间有些手脚冰凉。她下意识地抬眼,恰好撞上邢峦同样抬起的目光,那眼神看不出喜悦,也看不出抗拒,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撩起官袍下摆,端正地跪下叩首:“臣谢太皇太后恩典。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郡主,不负太皇太后厚望。”
声音沉稳有力,听不出半分勉强。
纯陀伏下身去,声音带着细微的颤音:“臣女……谢太皇太后恩典。”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让她几乎说不出后面的话。
“都起来吧。”太皇太后的声音透着一丝满意,“都是好孩子,往后要相互扶持,同舟共济才是。”
关怀之后,太皇太后便以疲乏为由让两人退下了。
走出仁寿宫偏殿,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纯陀才仿佛找回了一丝真实的触感。她与邢峦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属于陌生男女的距离。
最终还是邢峦先开了口,“今日仓促,恐惊扰郡主了。”
纯陀微微侧首,能看到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
“邢大人言重了。太皇太后圣意如此……”
她仍旧不甘心地问了一句,“大人,如果还有机会,你……”
刑峦明白她未尽的话,“其实,我不只与令兄是旧相识,与景行也算是。”
景行,是穆遐璟的字。
纯陀怔怔看着他。
“任城王很看重与郡主的兄妹之情。”
纯陀全身僵住了,几乎是下意识地,她低声说,“我会求昭仪,昭仪会斡旋让太皇太后改变心意的……”
邢峦脚步未停,目光平视前方,仿佛随口而言,“世间之事,未必尽如人意。既成定局,恪守本分,各安其所,未必不是一件幸事。”
是在安慰她?还是在提醒她?
恪守本分,各安其所……
“多谢邢大人提点。”
他不再多言,只是在她即将转向通往昭宁宫的岔路时,微微颔首示意。
纯陀抬头望向宫墙上方那片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暮色渐合,飞鸟归巢。
爱人者及其屋上之乌也,拓跋澄是兄长,永远是兄长。
仅此而已。
不可逾越,不能逾越。
岂敢爱之,畏我父母,畏人之多言。
纯陀在昭宁宫门口,泪流满面。
她还是没踏进去,不是刑峦,也会是别人,起码,他的话说得这样明白,至少,彼此都知道这是一场交易,一场合作。与这样的人相处,或许不会太过难熬。
这样的话,所有人都安心了。
回到崔府时,暮色已深,府门前的石灯幢刚刚点亮,院中梧桐树下,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邢峦……”拓跋澄缓缓开口,从喉咙里艰难挤出这个名字,“他是个君子……能力出众,品性……端方。”
“兄长该恭喜妹妹。难道……兄长不为我高兴吗?”
这句话如同利刃,同时刺穿了两个人。
但她知道,兄长痛楚里有那么一丝轻松。
她也是。
“恭喜……”
这两个字如同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
拓跋澄猛地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暮色中显得仓促决绝。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府门外,纯陀脸上僵硬的笑容才瞬间崩塌。她扶住冰凉的梧桐树干,指甲几乎要掐进树皮里。
要是,你不是我哥哥,就好了。
封蘅听到这消息,西河看到她眼里闪过一丝哀伤,转瞬即逝,“这就是她的命吧。”
“封琳调任平城了。”
昭仪靠在软塌上,随即坐起身来。
“我……我不是要……”西河连忙解释,“我只是想再见见他,和他说说话。”
“可他拒绝见你,是不是?”
“是。”西河脸上的神色黯淡下去。
封蘅摩挲着手里的玉佩,半晌才说,“不见也好,有些人,有些事,放在回忆里,比握在手中……更长久。”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只要让我见他一面,我此生死而无憾了。”西河抓住她的胳膊,落下泪来,“皇嫂,你帮我,如果皇兄还在,他肯定会答应我。”
封蘅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如果他在……
可他不在了啊。
无论如何,她不能为西河的任性得罪母后,见到冯昭仪的那一瞬间,她突然洞悉了太皇太后所说的权力,有了权力,才有资格谈保全,才有资格去任性。
可这不是她追求的,她没有心力筹谋算计,却要一生为其所累。
为了封家,为了封茂,她必须保护封琳。
她缓缓摇了摇头,态度坚定。
这就是她的亲疏远近。
西河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瘫坐在地板上,华美的裙裾铺散开来,像一朵骤然凋零的花。
“我不该嫁到薛家。”
封蘅想起上皇曾说大不了和离改嫁,再不济供养西河一辈子的话,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不过是对西河的另一种残忍罢了。
“他见你如此颓废,也会恨铁不成钢的,母后也是一样。”
“不会的,皇兄他不会的,他和母后,哪里都不一样。”
西河有些愤恨地起身向外走去,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彻底碎裂了。
她漫无目的地在宫苑里走着,夜风吹拂着她湿润冰凉的脸颊,池水在夜色下墨黑一片,倒映着稀疏的星子和远处宫殿零星的灯火,幽深得令人心悸。
一种更深的不甘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