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没有寒暄,话题直接得近乎残酷。或许是这佛堂的庄严肃穆,或许是这个特殊日子,让所有客套都显得不合时宜。
拓跋宏的目光落在巨大的佛像上,“禧儿昨日提起了父皇,他往云中陵祭拜了,朕听抱嶷说,母妃虽不去皇陵,每年都会来永宁寺。”
“长流不息,灿烂永宁。”封蘅缓缓说,“有时候,过于完美的话,反而像诅咒。”
“朕的生母,是怎样的人?”帝王仍旧盯着佛像的眼睛。
封蘅心头一紧,抬起眼直视着这位年轻的君主。
“朕近日,看到了一些旧档,有关……皇兴年间的事。”帝王沉默了片刻,侧过身来看着她,“说来好笑,朕小时候……还以为你是朕的生母。只是身为储君,才会被养在祖母身旁。故而……朕那时,格外羡慕禧儿。”
“陛下……”
这句话击打在封蘅心上,她从未想过,眼前少年老成威仪日重的帝王内心深处竟曾藏着这样一段曲折而心酸的误解。
佛前的香烟袅袅盘旋,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思皇后……李姐姐她……”封蘅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了遥远的过去,随即又谨慎地收回,落在了当下一个安全的参照上,“她出身贵重,性情温柔……韩贵人,陛下看如今韩贵人的性情,与她有几分相像……都是那般,看似柔顺,骨子里却有自己的坚持。”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实则是在字斟句酌,“她……很疼爱陛下……只是,有些缘分注定浅薄,她能给予陛下的,唯有那短暂数月……”
拓跋宏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良久,才极轻地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他没有追问思皇后更多的细节,也没有就子贵母死说任何看法,仿佛方才的发问不过是一时兴起,又转而问道,“母妃觉得,魏宫这铁一般的规矩,是好,还是不好?”
“陛下信佛吗?”
“信。”
“我却是不信。”
拓跋宏将目光从佛像上移开,那双酷似先皇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探究,甚至是一丝惊异。
大魏皇族信佛,天下皆知,宫闱内外,无人敢在御前如此直白地宣称不信。
“为何不信?这满殿神佛,宝相庄严,难道不足以令人心生敬畏?”
“佛垂慈目,俯瞰众生,言众生平等。可佛光普照之下……”她微微抬手,指向那金身塑像,“为何仍有尊卑贵贱?”
她不等拓跋宏回答,目光扫过殿内描绘着极乐世界的祥和与富足的精美壁画,“佛说慈悲,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这魏宫之内,每日每夜,有多少无声的屠刀?即便是你父皇那样虔诚的人,也无法阻止多少人命如草芥。”
“若这漫天神佛当真有心有灵,又怎会坐视最悖逆人伦、最残忍无道的悲剧发生这么多次。”
“母妃此言,已是大不韪。”
“陛下知道我在说什么。陛下是明君,自有圣断。”
“父皇知道母妃不信吗?”
“他知道。”
佛堂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香烛燃烧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拓跋宏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脸上依旧是那副深不可测的平静,不过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些许。
良久,拓跋宏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母妃的话,朕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