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知有些人只能当面堵死。
当一个人认定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时,你说是已婚,他会觉得你在推脱;你说有丈夫,他会自然地认定婚姻并非稳固;你要是躲着不见,那更要命,他会觉得你在羞涩。
但是季选手今晚的表现实在超乎她的预料。
下一秒,这个呲牙的货转头向她,连眼尾都垂下去。
“这一顿我吃不饱。”季知节说。
这一瞬,丹南几乎有种错觉。
——她这个人,是狼和狗的分界线。
“……那。”这个乱七八糟的念头几乎断绝她的语言能力,“去吃宵夜?”
“好的。”季知节很认真地点头。
他诚心应邀,也顺其自然地放弃社交礼仪,没有多问桌上另一个蒋某是否要共赴下一场。
去他的。
季知节想。
丹南余光里看见蒋时乐一颗脑袋看来看去,但也没再说什么。
她又瞟了眼季知节。
这个人是今儿一直在端架子。
不巧的是,这个架子一直在漏风。
快要漏成筛子。
看得好笑,又叫人不忍拆穿。
蒋时乐还算圆滑,即便被这么当面堵了几句,依旧能笑着张罗茶水和甜品。
但话明显少了。
丹南草草应付了一遍餐厅上菜的流程,搁了筷。
随即朝蒋时乐笑笑,“今天麻烦你了。”
蒋时乐站起来,看了季知节一眼,笑容依然得体。
“那一起下停车场?”
丹南才点了头,季知节已经拎好她的包,顺手揽住她的腰,然后施力轻轻一带,挽着人就往包厢门走。
很熟手。
丹南没忍住偏头看他。
季知节宛如一个凯旋的将军。
嘴角压着藏不住的得意。
幼稚的。
所以丹南决定让他稍稍失落一下。
三人都没喝酒,开车到酒店大门也有段路,蒋时乐叫了代客泊车。
“你去开过来吧,我在这等你。”丹南拍拍季知节胸口。
二宝表现出一个不太美观的表情,但又生生压下,看得见他咬肌鼓了鼓。
但还是点头,“好。”
把手里的披风盖去丹南肩上,他转生走向停车场。
丹南目送他拐入墙角,回头笑眯眯地盯着蒋时乐。
没有一点儿铺垫,她有话直说。
“蒋时乐,蒋先生,你刚才那些话说得好听,但不太礼貌。”
蒋时乐微微扬眉,等待下文。
“自由、松弛、在非洲发光,那在你眼里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我。”
“这样自由的一个人,还是得回国结婚成家,你替我不公。”
“谢谢你的慷慨,但我不用。”
丹南也笑眯眯的。
蒋时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丹南语气越发平和。
“你不过是偶尔见过我,觉得那样的自由颇具冲击力。”
“所以今晚当着我丈夫的面,用你觉得体面的方式暗示他。”
蒋时乐唇角变得平直,“我没有。”
丹南斩钉截铁,“你有。”
“你今晚一直在说非洲的事,金合欢,角马,落日,满墙收集品。”
“你像亮牌一样,一件件炫耀。”
丹南似笑非笑地盯着蒋时乐。
“蒋先生,你情商很高,智商也不低,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的丈夫,并不舒适于你这样的叙旧。”
蒋时乐沉默片刻,忽而也笑了。
“是,我承认,我都承认。”
丹南看着他,没接话。
蒋时乐朝前半步,笑容多添几分坦诚。
“但我也没说假话不是么?”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回国,你为什么结婚,但我看得出来。”
他顿了顿,“你不开心。”
两人之间一时静谧,酒店门前的喷泉哗哗作响。
丹南安静地听完,然后开口。
“我们不过一面之缘,你凭什么定义我的开心呢?”
“我结不结婚,和谁结婚,开心与否,那是我这个人的生命体验。”
“你对我的了解,只有非洲那短短一面。”
“你感慨有人可以那样自由洒脱。”
“你觉得那就该是全部的我。”
“不是的,蒋先生,不是的。”
蒋时乐的表情变得不太好描述。
丹南却低头笑了一下,声音里藏满自己都没能认出的柔软。
“那是我的丈夫。”
“那是了解我的一切,我愿意托付婚姻的,丈夫。”
蒋时乐不太能笑得出来了。
丹南冲他微微颔首,“谢谢你的记得,谢谢今晚的请客。”
夜风已经特别冻人。
蒋时乐没再说多余的话,丹南也就这样笑着和他对视。
直到喇叭声响起。
车喇叭。
季知节开着车滑过去,一眼就能看到丹南和蒋某面对面站在门廊下。
两人似乎已经结束了话题,面对面看着,嘴巴没动。
但就是这样的对视……
季知节握着方向盘的手一个收拢。
不留神按到了喇叭。
大概是两声。
还是三声?
反正整个酒店门前的人都看向他的车。
包括他的合法妻子。
无所谓,季知节的表情很冷峻。
他一直保持表情冷峻,直到丹南上车。
后视镜可见蒋某仍在注目远送。
很闲的一款人类。
季知节很不齿。
对蒋某不齿,也对自己不齿。
季知节挂挡起步汇入车流。
丹南看着车外,车内变得安静。
他已然意识到今天自己的草木皆兵,也了解这种情绪名为吃醋。
但他季知节凭什么这么喜欢丹南呢?
两人不过是一起长大而已。
丹南不过就是长得好看性格也吸引人而已。
说实话,两家隔着条火巷,说浅也不深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喜欢丹南呢?
凭什么他要在丹南一声不吭出国的时候,在人几场等了个日夜呢?
时间是最值钱的东西。
季知节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
毕竟丹南只身在外,见了多少世面,认识多少人,那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这不过就是正常的社交而已。
但他就是不爽。
他为什么这么喜欢丹南呢?像个受害者一样。
丹南脾气算不得好,说话又难听,偶尔很凶。
而且丢三落四,毫无规划,甚至明知自己胃不好,还不乐意按时吃饭。
从小就这德性。
这样一个人,到底有什么好喜欢的?
又有什么好钟情的?
为什么要因为她而活的酸唧唧?
季知节愣是思考不明白。
但他就是喜欢。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这辈子唯独遇到丹南,一切都变得毫无章法。
喜欢她。
季知节不知道这个情绪从何而来,更不知道这情绪要到哪里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但他,喜欢她。
这份感情越长越大,深入骨髓,难以拔出。
这样不行。
季知节猛地告诉自己。
太被动,太狼狈,他应该冷静理性一点,抽离出来。
丹南目前是他的妻子,他理所当然该喜欢她。
但不该喜欢得这样……
思绪被丹南的呼唤打乱。
“二宝。”丹南喊他。
季知节专心开车,微微偏头,很庄严地“嗯”了一声。
丹南笑了笑,没再说话。
季知节久久没有等到回复,刚想开口问,一个东西砸他怀里。
手机。
恰逢红灯,季知节愣怔转头,迎上丹南一双笑眼。
“刚我和蒋时乐单独说话,都录音了,你听听呢?”
季知节此时心跳太吵,不太能听得清丹南在说什么。
但他还是严肃地看了眼手机屏幕,然后严肃地把手机揣进兜里。
严肃地问:“吃什么去?”
丹南乐了,“你没吃饱,那肯定你想吃什么咱就去啊!”
季知节点点头,介绍道:“有家烤肉,马肉驴肉猪肉羊肉鸡肉的。”
丹南盯了他几秒,点头说,“……行。”
其实季知节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再次挂下D档的时候,他觉得,刚才那些抽离冷静的念头全都碎了。
毫无杀伤力。
他现在就在想:哪怕是丹南想吃丹西的腰子。
他也能亲自割来烤给她。
季知节就是喜欢丹南。
没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