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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号灯已经开始倒数读秒。
丹南没说话,低头看着季知节的手背。
他一向白得像个雪人,指头修长,拥有较为英俊的骨节。
掌心干燥温热。
手和手臂都很有力气。
主要是人有力气,哪哪都有劲儿。
这个人吧,是她横冲直撞捡来的丈夫。
还是气血足。
丹南开始产生一些又乱又蠢的念头。
……这都什么跟什么。
绿灯亮起,丹南松开揪着裙子的手,回握季知节。
她说:“往前走,磨叽什么。”
“……哦。”季知节应一声,收回视线发动汽车。
丹南发现自己不自在,因为紧张饭局的尴尬和不安早消下去大半,但不知为何,心里头总是觉得莫名其妙。
又突然感觉手背有些痒,就刚才被季知节握住的地方。
好像留了点儿什么东西在上头。
有点烦,丹南诡异地察觉到自己在期待什么,又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她攥攥拳头,又松开。
张开五指时,丹南感到自己心里的某堵墙,跟着这个张手的动作突然松了块地方。
又说不清具体是哪块砖。
外头都是街景,没什么看头。
丹南瞄了季知节一眼。
挺帅,下颌线尤其优秀,优秀的侧脸线条明灭于路灯之中,鼻子真挺啊……
二宝是真的好看,丹南想。
想一直看。
等等。
好看是好看,又怎么了?他季二宝又不是第一天长这样。
丹南瞪了他一眼,烦躁地转头去瞪窗外的路灯。
莫名坚持着不眨眼,直到眼眶开始酸泛。
她都没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却“嗤”地一声儿笑了。
从轻笑到连声儿地乐,最后干脆也不掩饰,呲着牙一顿笑。
心里头还是有点怪,但并不难受。
季知节转头看了她好几眼。
丹南坐正,严肃道:“开车。”
“……哦。”季知节双手握好方向盘,似乎觉得态度没有表示到位,还按照标准握把姿势捏了捏以示专业。
车子驶入熟悉的道儿,中途路过丹家,没停,直走右拐而去。
其实那会儿丹南挺想让季知节抛弃个人素质在丹家门前按几声喇叭扰个民,但她谨记今日不可闯祸的原则,安安分分地抿住了嘴。
继而她猛地发现自己居然已经接受要走正面形象这种路子。
目的是为了给丈夫的家人一个好印象。
即便这一家人可以对她从小到大闯过的祸如数家珍。
但她就想今儿端庄一回。
这种情绪很新鲜,一直新鲜到季知节把车停大门前,眼瞅着他挂上P档。
丹南问:“不停车库去?”
“就停这。”季知节已经在解安全带。
丹南又问:“会挡着谁吗?”
季知节异常坚持,甚至霸道起来:“就这。”
丹南有些迟疑,一转头看到了在车窗外的季中标。
大白糯米团子身上裹了件喜庆红袄,大寒天儿里哈呼哈呼笑着白气,一遍遍重播着抬起前腿跃起又落下的动作,闹腾片刻见没人下车还有点儿急眼,开始了绕车行动。
丹南看笑了,也不记得刚才的话题,“挺急啊它。”
“是,从小就这样,”季知节趁机解了丹南的安全带扣,嘴没停,“只要和谁待了超过三天,就会被它划分为亲人。”
季中标对于“亲人”的门槛很低,不需要仪式,十分理所当然。
“小狗的亲人啊。”丹南笑着拉开车门,下车迎接萨摩耶的怀抱。
冬天里能抱到小狗实在是一件可以快速提升多巴胺的事情。
恰逢对方热情高涨,丹南才双脚站定,季中标立刻把两只大爪子一铺,躬身扑地邀请她加入狗狗游戏。
丹南和它蹦跶是了几步,揉着软软的狗耳朵回头看向季知节。
“我怎么感觉瘦了,先前在家里的时候摸着狗脸都垫手呢。”
随即她眯起眼,下意识地脱口句玩笑话,“你季家是不是克扣狗粮呢?”
没等季知节说话。
“哎哟,天大一口锅!”门边儿响出阵中气十足的动静。
印象里,当年丹季这两家的宅子都修得比较累挺。
季家这宅子特地请来了香山帮的大师傅,自垂花门的木雕到抄手游廊的彩绘,包括地上鹅卵石的嵌入层次,就连门前的影壁都得一季度一换。
一砖一瓦都透着某种“我家很贵但是又贵得低调”的感觉。
很讲究的一套宅子,尤其现在这宅子发出了某位很讲究的老太太的声儿。
丹南身子一僵,缓缓回头,和抱着手靠在门边儿的季老太太对上了眼。
先前停车的时候,丹南本就一脑袋浆糊,下车也只顾着和季中标玩儿,而且季家大门修得低调,黑门灰墙的,一个活人穿着同款色系站那,打眼真的未必能看得到。
何况老太太还戴了黑色毛绒帽,还有墨镜。
墨镜?
没有近视的丹南眯着眼,在尴尬之余,瞟了眼已经黑得彻底的天色,和老太太鼻梁上那时尚的墨镜。
这是什么见孙媳妇强装很有气势而造出的OOTD?
老太太抬手把墨镜往下拉,露出眼睛,刻意学着丹南眯眼。
“找事儿?”
迎着压力,丹南缓缓将眼睛大小恢复正常,“……就胡咧咧。”
“哼!”老太太依旧中气十足。
季知节走到丹南身旁,“奶奶。”
老太太也是回了声儿“哼”。
很一视同仁。
“不是,”丹南没忍住问,“这时候了您戴墨镜干嘛?”
“酷。”老太太冷酷地昂了昂脑袋。
丹南蹲着rua季中标,仰头和季知节对视。
目光一撞,什么线索都没有。
季知节习惯性做出一个试图搀扶老太太的动作。
老太太把手一扬,“站得稳!”
季知节手臂就刹半空了。
眼瞅着孙子也搞不明白了。
丹南迅速起身,嘿嘿笑着,没意识到自己略微露出了祸坨子本色。
“您也不至于这么大动干戈站门前等啊。”
“多新鲜!”老太太又把墨镜往下拉了拉,视线在孙子和孙媳身上扫了一遍,然后看向二人身后,伴随着极其不耐烦的摆手动作,“给我让开!”
说得依然中气十足。
秉着刻在骨子里的尊老爱幼,丹南和季知节同时根据本能让开路。
一个身穿袋鼠logo的黄马甲从他们中间穿过来,将手里的外卖袋往老太太手上一递。
老太太一手拿袋,一手将墨镜重新推回山根。
莫名的,黄马甲也是一脸严肃。
场面状似某种违背刑法的交易现场。
丹南一看那袋子就知道是奶茶。
她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也用墨镜对着她,未可知是何种目光。
季知节很少亲身接触点外卖这种亲民行为,一般都是张正代劳。
但他脑子好使,立刻理清因果,张大眼看着奶奶,连声音都变得不斯文。
“甜品?您最近不能这么吃甜的!”
话落,老太太人已经消失在大门里。
身后跟着个凑热闹试图开人类盲盒的季中标。
丹南又看了眼季知节,“老太太这是,叛逆期到了?”
季知节抿了抿嘴,似没忍住,最终叹了口气。
“一会儿我得找她说,上次体检数据就不好。”他说。
丹南就和他对视着笑出声儿,又后知后觉有点……慨然?
——本想着正儿八经地见长辈来的,这小老太太偷买奶茶被现场抓包。
长辈率先不端庄,这开头就垮掉了啊。
丹南抖抖肩,晃晃手,再看向季家大门。
走着!
很快丹南就明白为什么老太太要戴墨镜,原因居然是许锦良。
“帅啊!”丹南瞧见爷爷就弯了眼。
她和这老头认识那么多年,头一回知道他还有这么正经的一套衣服。
灰格子西装裹着件驼色小马甲,皮鞋一蹬,墨镜一戴,甚至西装兜里还露着截丝巾。
这会子人大马金刀地坐在人季节的大厅里,舒舒服服往沙发背上靠着,见着两人进来,开口就招呼:“来了啊。”
“昂。”丹南朝他扬扬下巴,偏头看丹西伙同着陈诚在厨房里忙着。
转来转去,其实手上一点儿活都没有,纯属瞎溜达。
视线之内已经见不着季老太太的影子了。
倒是季逢春一溜小跑地从楼梯那奔下来,又在丹南面前急急刹住。
她灿笑着伸出手,“幸会啊弟妹!”
丹南盯着她,季逢春回盯。
几秒后两人同步笑出了声儿。
“干嘛啊?”丹南问。
姐俩儿说话这会,季知节已经走上了前往许锦良的路径,开启寒暄。
“哎?紧张不?”季逢春凑近低声问。
丹南点点头,“来的路上有点儿,刚见着你家老太太了。”
“嗯?”季逢春一挑眉,“在门口堵你们?”
“不是,”丹南想了想,还是说,“偷点奶茶呢。”
“嘿!”季逢春的声音一下子抬高,回头四处看看,“我这就去抓她。”
说话间脚已经迈出去半步,又折回身确认,“还是陪着你吧。”
丹南轻推她,“老太太身体要紧。”
季逢春眼眯了眯,迅速打量好友,又回头看了眼弟弟。
再看向丹南时,她意味不明地“嘿”了一声。
不知怎的,丹南突然重温了遍先前在车上那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居然还生出心虚之感,以至于下意识地又推了遍季逢春。
这次没收着力,把人推了个踉跄。
季逢春站定后更大声地“嘿”了一遍,嘴角挂着笑。
“快管教你奶奶去。”丹南不再看她,走向许锦良。
季知节才坐下,见她过来又站了起来,指着厨房的方向,“我去看看丹西他们。”
“啊……哦。”丹南点点头,坐到许锦良身边儿,“你这什么阵仗?”
许锦良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褶皱的领口,整体气质变得老神在在。
“这是一种生活态度。”
丹南没说话,就看着他。
果然没几秒老爷子绷不住脸了,急忙推推墨镜掩饰笑眼,笑得声音都有些抖。
“我在巷子口买的,讲了半天价,最后斥了十块巨资,小西说我这墨镜比他那些看着都贵气呢。”
老爷子出院后还调理了一阵儿,起先瞧着精神头不太济,这会声音听着很有活力,甚至都藏不住嘚瑟。
预想中一大家子人等在屋里的场面并未发生。
阿姨们连轴上菜布置碗,饭菜齐全了季家人才陆续从宅院里各个方向走来。
季修远和王祈兰拎着几袋礼物匆匆赶回来,先向许锦良道歉,说今天等老街糕点排队,差点儿误了时间。
许锦良连连摆手说别客气别客气,又招呼他们快坐着休息一下,大寒天奔波着也累。
一副东道主的神态。
丹南听得有点儿想笑,但鼻子又忍不住地泛酸。
爷爷平时在家都是松松垮垮的,今天大费周章打扮,还显摆到老太太眼前,这会又跟季家叔叔阿姨有来有往地寒暄。
她吸了吸鼻子,想着:爷爷在呢。
家人在呢。
丹南正感动着,一抬头看到季叔叔看着自己。
她眨眨眼。
刚才吸鼻子的动静有这么吸引人?
“南南回来啦?”季修远说。
丹南站起来点点头,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又开始没出息地想揪裙子。
王女士先皱着眉抢了话头,“怎么穿这么少?不冷啊?”
说完,她还端着斥责的目光转头看看。
应该是在搜寻季知节的身影。
搜寻无果。
丹南清清嗓,“我就……臭美。”
这下好了,王女士斥责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来跟我争艳呗,下次咱们一起见外人的时候再打扮。”
这是什么话。
丹南没忍住笑出声儿。
王女士跟着弯了弯嘴角,随即回头朝不知道什么方向嘹亮地大吼一声:“大宝!一会儿给你好姐妹拿件外套!冻得打摆子了!”
几秒后季逢春的声音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回弹而来,同样嘹亮。
“妈妈!别叫我这个!!”
夫妇同许锦良又说了几句,看着时间差不多,去楼梯口等着,然后一左一右护送老太太和老爷子到饭桌,季逢春过来扶着许锦良去了上座,之后又绕回小辈这边。
陈诚和丹西依旧跟着阿姨们进进出出,在帮忙这件事儿上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