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知节落座后看了丹南几眼。
丹南没瞧她,心里头已经开始猜测今夜谁会是最先聊起结婚这件事儿的人。
结果饭程过半,愣是谁都没提。
季家老太太老爷子没提,许锦良也没提,季修远倒是很热切地同年轻人们说话。
“这可是内部酒,平时你们王阿姨不准我喝。”季叔叔很积极地倒酒。
王祈兰瞪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
可不能让长辈做这事儿。
陈诚赶紧站起来接过酒瓶,笑着说今天可是得口福了。
丹西眼力见上线,跟着一同分发酒杯。
两人连轴转着,状似今日的主角。
丹南有点想笑,又强行端着,嘴角抿得发酸。
她没忍住看了眼老太太,人已经取下了墨镜,夹了一筷子菜给身边的季老爷子,而后搁下筷子用小剪刀给他剪成碎段儿,又把肉菜饭都拌匀了。
最后拿起小勺塞季爷爷手里,老太太很慈祥地拍拍季爷爷的手背。
“吃吧老伴儿。”
季爷爷看着面前的碗盘,没有点头反应,手指握了握,把勺子握稳当,接着咬了一勺,慢慢送进嘴里,很认真地嚼起来。
季爷爷这情况早几年季逢春和丹南说过,中风落下的毛病。
现在偶尔能清醒一下,但大部分时候不太能认得清人,衣食住行都需要精心照顾,偏偏入嘴和贴身的东西都不准别人碰,只给老太太靠近他。
丹南耳边充满各人说话的声音,季叔叔和王祈兰关心着许锦良的身体,季逢春笑着让陈诚给自己倒点儿,丹西插科打诨地带出了比拼酒量的决定。
季中标更是忙得不行,在桌下钻来蹿去的,哼唧着嗲嗲的声音,试图谁给它降临一筷子食物。
都闹腾着。
季奶奶吃几口菜,就偏头检查一遍老伴儿嘴角有没有沾东西,要是沾了,她就用湿毛巾擦擦,要是没沾,她就摸摸季爷爷的手臂。
季爷爷一直都在慢慢吃饭,没有回应过她。
他们那个角落是安静的,温情的。
像是某个故事在几十年后的答案。
丹南有些看得挪不开眼,以至于老太太看向她时都没来得及收回视线。
“还擎等着我去给你剪啊?你自己没老伴儿么?”老太太问得很大声,引得一桌人暂停几秒,看过来。
丹南有点儿哭笑不得,“不是……”
但老太太似乎是一定要报奶茶之仇,所以加大音量,“二宝!看你媳妇儿馋的!”
“哎我真是……”丹南觉得自己本该拘谨,却被老太太这句话逗得发笑,停都停不下来。
她对着自己碗发乐,差点儿停不下,最后只好瞪着筷子试图控制表情。
“还没喝呢就飘忽了?”季逢春凑过来,撞撞她的肩膀,给她分了俩小杯子还有一个灌得快满出来的分酒器,“给,这是你俩的。”
沉甸甸一壶,目测一斤。
丹南看着好友,“我的酒量你没谱?”
“让二宝喝。”季逢春也不和谁干杯,仰头先喝了一杯。
丹南又转头看季知节,“你酒量这么好?”
季知节对着分酒器张了张嘴,回答字数为零。
季逢春又给自己满上,转头看着丹南,“二宝酒品好。”
丹南给自己倒了一杯,和好友碰杯。
哪怕她不常喝酒,也都知道这酒是真的好,不呛人也不辣口,绵绵柔柔地跟喝了口丝绸一样。
她砸吧嘴品着,一边儿的季逢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再次举起。
“您吃点儿菜行吗?”丹南震惊于她这劝酒的架势。
季逢春举杯的手越发抬过来,“吃不了一点儿,我家总得出个算账的,你们这两个先婚后奏的混蛋玩意儿。”
丹南眯起眼默了几秒,随后很夸张地做了个撸手袖的动作,恶狠狠拿起酒杯。
“你看我今天不喝翻你!”
说着就要碰杯,却被好友避开。
季逢春愉悦地挑着眉,“结婚是你一个人的行动?”
丹南刚要回头招呼,季知节的手臂已经抬着酒从她身侧伸过来,极其敷衍地碰了碰季逢春的酒杯。
“少说点儿话吧。”他说。
季逢春这才满意,一仰头喝了酒,抬手在丹南背上拍了拍。
这是姐俩惯用的嘀咕状态起手式。
丹南迅速响应,凑过去和季逢春小聊两句。
季知节偏头看着她们,又用手背探探丹南汤碗的温度。
还行。
这是一顿很有家味儿的饭。
大家各聊各的,又总能汇聚到一处。
丹南觉得自己酒劲儿有点上来了,整个人都变得暖呼呼而且轻飘飘,现在看谁都高兴,听什么都想笑,脸都有些酸了。
她总喜欢看季老太太那边儿,看着看着,想起件事儿。
记得季逢春说过,季中标可是老爷子的第三个孙子,爱得不行。
而季知节呢,居然从老爷子手里把狗抢来做他们俩冷战时的中和剂。
逆孙!
丹南转头瞪他。
季知节被瞪得有点儿愣,他低头看看夹在筷子上那只准备送进嘴里的虾,又看了眼丹南。
然后不确定地慢慢伸手,把那只虾送进丹南碗里。
丹南看着碗里那只无辜的虾,笑意又乱七八糟地涌了上来。
余光里,季知节还愣在那。
丹南把虾塞嘴里嚼了几下,忍不住对着碗笑起来。
心里头软乎乎的,被酒气泡着,也被别的什么东西泡着。
说不清。
但虾是好吃的。
“二宝!快给她夹点儿菜,剥个螃蟹吧!”王女士说,“傻乐一晚上了,也不知道哪道菜这么好笑。”
季知节立刻行动,想了想,还是决定用丹南的那套工具,结果手才抬起来,丹南立刻护住碗里的狮子头,警惕地问:“干嘛?”
“……你,”季知节动作一顿,眼底慢慢漾开点儿什么,最后偏头很轻地笑了一下。
“护食啊?”他问。
声音尾巴还带着笑意,嘴巴的弧度也挺明显。
季知节这个二宝,除开特殊时候,平时就那么几个表情轮换着用。
这会冷不防弯眼笑,对丹南来说冲击挺大的。
也挺好看。
丹南看愣了,脑子里也迷迷糊糊,慢慢松开手,把碗往前推了推,表示愿意分享狮子头。
“我拿这个。”季知节拿起她的蟹八件,嘴角却没下去。
丹南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声发恼,“你笑什么?”
季知节刚把蟹壳挑开,瞥她一眼。
他还在笑。
甚至睫毛都开始微微发颤。
丹南趁着酒劲儿在桌下踹他。
也不知踹哪了,估计是麻筋?总之季知节被踹得响了一声儿,然后继续剥蟹。
目睹全程的王女士笑了一下,大声问:“怎么这螃蟹还咬人啊?”
话落引来几声笑,来自一直观察着这对小夫妻的长辈,也有正在深度八卦别人的丹西和陈诚。
丹西压根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就听着有人在乐,于是放开嗓子也笑得很愉快。
丹南看向爷爷。
因为糖尿病的原因,许锦良有很多不能吃的东西,但季家厨师特地做了许多白灼清炒,自自然然地搁在爷爷面前。
没人特地说这是给您做的,也没谁殷勤劝他夹哪个。
这种体面的安排不是做给人看的,是真的放在心上。
季老太太终于把话题引到了孩子小时候。
“就我家这破大宝,还有这祸坨子,从小就闹腾!”
季逢春咬着块肉笑了,“怎么我前头还有个形容词?您这心偏的啊!”
季老太太不否认自己偏心,继续说:“西院那棵柿子树,是不是你俩锯的?个位数的年纪硬是要去研究什么几十年的老树!那么大一个豁口!”
她很夸张地张开手臂画圆。
季逢春很骄傲地承认,“那是我们有探索精神!对吧宝儿!”
丹南看了好友一眼,本着不死贫道的优良品格,她端庄地回答,“那是小时候不懂事儿。”
季逢春瞪着她“嘿”了一声儿。
季奶奶并不关心她俩的认罪态度,只是抓紧把话引到自己身上再夸两句。
“也就我是一个优雅又大度的长辈,都没舍得凶孩子,更别说打骂了。”
此话一落,季修远率先向母亲投去了不解的目光。
王祈兰在旁边抿着嘴憋笑。
季逢春更是直言质疑:“奶奶!您可没少用酱耙子抽我啊!咱这话是不是不合适啊?”
然后推了推身边的丹南,“我小时候做坏事儿都是祸坨子唆使的!”
季奶奶对着她俩指指点点,“你们难分伯仲。”
全桌人哄堂大笑。
丹南笑了半天,赶紧揉了揉自己的脸,觉得今晚一顿饭,苹果肌已经得到了充分的锻炼。
季叔叔说:“闹腾是闹腾,早些年那些人贩子可活跃。”
“可不是嘛,”许锦良说,“往年当街打死人贩子的事儿都有呢。”
老太太开启网络热点,迅速找到了与之匹配的内容,“那是人贩子自己摔死的!那什么,脆皮,人贩子就活该死。”
“那确实!”许锦良给予高度赞同。
丹南有点吃饱了,低声说了几次让季知节别再给夹菜。
但这个人机非要坚定运行系统,时不时碗里就多块排骨多块菜。
她也随他去了。
正撑着脸看一桌人聊天,丹南蓦地发现丹西盯着她这边。
视线对上的时候丹西很夸张地朝她咧出个笑,又有些生疏地摸起酒杯,试图不太明显地朝姐姐敬酒。
丹南冲他笑了笑,大大方方地朝弟弟举杯,一口喝了。
她都不记得自己今晚喝了多少,反正以前的最高记录是五个口杯。
嗯,现在的酒量也变得比较有弹性了。
一直闷声吃饭的季爷爷突然搁下勺子,用毛巾抹了抹嘴。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季爷爷抬眼看了一圈在场众人,面上有些迷茫和陌生,像是没反应过来这哪儿,这些人都谁。
但旧时应付饭局的习惯还是在。
季爷爷说:“各位慢用啊,今天是我招待不周,我这有点急事,先告辞一步。”
说完他就起身。
“什么事儿啊!”季奶奶大声问。
季爷爷头也不回,“花店快关门了,我要去给苏棠月买花。”
季奶奶盯着他的背影好半天,嘀咕了句:“我苏棠月在这儿呢,傻的。”
老太太很快跟了过去,随行的还有家庭医生以及两个阿姨。
丹南看了眼季逢春。
季逢春晃着酒杯说:“时不时就得买花去,家里后边儿花园专门给老爷子弄了个小花店,全家轮着扮店员。”
“这还挺……”丹南说不上来,就觉得好,好得她不知如何形容。
心里酸酸沉沉的。
她看向季知节。
季知节垂着眼,很板正地坐着,隔个几秒就伸手夹点什么喂嘴里。
目光且平且直。
他们面前的分酒器已经见底。
丹南凑过去低声问:“你还好吗,还可以吗?”
季知节转头看她,盯了几秒,才很认真地点头,“我可以。”
丹南信了。
她没和季知节正儿八经喝过酒,不知道他酒量如何,但看他还能端端正正坐这,应该问题不大。
但事实证明,他不可以。
半小时后,丹南抱着手盯着认真嘱托的季知节。
他手撑车顶弯着腰,满脸严肃地朝着驾驶室教学。
“那个是方向盘,那个是档把,那是刹车,左边儿是油门,不能踩急,转向灯下左上右,记住了吗?”
代驾还没来。
驾驶位上,被强行抱过来的季中标眨巴着眼。
表情有些迷茫。
它试图甩甩尾巴表明自己的物种。
可是季知节严肃得过分,盯着它说:“回答我。”
丹南抹了下笑出来的泪花,转头问季逢春,“这就是你说的酒品好?”
季逢春抬着手机录像,“今晚是真的喝多了。”
几步外,丹西和陈诚靠着墙看,两人都在录像。
丹西笑得很大声,笑着笑着,却又叹了口气。
陈诚偏头看见他眼底已经闪着水光,“怎么?”
“没怎么。”丹西摇摇头,抬手搓了下眼睛。
陈诚就没再问,抬手捏捏丹西的手臂。
丹西正想回头看看爷爷出来没,手机冷不丁响起来。
他一看来电人,表情瞬时冷了下去。
这通电话很短,一分钟不到。
陈诚抱手等着,那边儿的季知节还在教育季中标,但这边儿丹西接完电话后对着院墙好几个深呼吸,然后低声骂了句。
骂得很小声,正在热切聊天儿的丹南和季逢春都没听见。
陈诚隐约觉得不对劲儿,过去小声问:“出什么事儿了?”
丹南拧着眉,没第一时间回答,又迅速回头看了丹南一眼。
最后才往陈诚那边靠了靠,把音量压到最低,“是我小姨的电话。”
“嗯。”陈诚也回头看了眼南姐,然后转过头继续等后话。
丹西几个深呼吸,咬肌都绷出来了。
他压低声音说:“我小姨说我们姐弟没那么容易离开家。”
“说她改明儿就来季家登门。”
陈诚是知道点儿丹家的事情的,听了这话眉毛都跳了跳,“来干嘛?”
丹西磋着牙回答:“来告诉季家,丹家的女人命里都克夫,看他们还敢不敢要丹南这个儿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