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家小姨正扶着姐姐检查伤口，这会听着有人沉稳发问，立时像在迷宫里摸着个出口，想也不想就答了话。
“还能是什么事儿！就丹南克夫！我们劝她不要随便结婚呢！”
丹厌离想拦，没拦住。
“克夫？”老太太看着她。
“是的，丹南克夫。”小姨立时很骄傲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兴奋地看着老太太。
同时，丹南也在死死盯着屏幕。
按理说，她应该紧张，因为这是她不愿意这么直白地让季家人听到的话。
但此时被捅破，丹南反而松了口气。
就，挺变态的。
好像是自己一直捂着的伤口不乐意让人看，遮遮又掩掩，冷不丁被荒唐地掀开，连痛都来不及。
但轻松，因为不用自己费力遮了。
“孩子，再说一遍。”老太太看着丹家小姨。
屏幕外，丹南也跟着深吸一口气，然后立刻感受到手背再次被握紧。
身边的季解说很称职，“奶奶是给她一个机会来意识自己说了多蠢的话。”
小姨悻悻地退回丹厌离身后。
“那你说。”老太太语气冷下来，径直看向丹厌离。
丹厌离哪能说什么，抿着嘴没回应。
老太太再次看向丹家小姨，“那你继续说。”
到这会，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这么连篇儿点名，气场已经完全铺开，被点名的人谁也不敢乱打话。
老太太把安静的时间抻得够长，最后缓声问：“什么克夫？这是哪位高人指点的？麻烦让人来证明来给我看。”
小姨就不是个能扛事儿的人，低了低头，声音也变小，“反正就是要讲究个因果的。”
“叫不来？”老太太继续问。
丹厌离还是没说话。
老太太却接着说：“如果没法子证明，那么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到这种话，能做到吗？”
小姨轻扯姐姐袖口，示意她好赖说点什么。
丹厌离把手抽出来，依旧一声不吭。
“好，那就说定了。”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
不愧是见惯风云的老人家，随口一说就是安全符。
丹厌离没回话，衣领和头发都被王祈兰扯乱，但她始终没整理，只是用很复杂的目光盯着王祈兰。
王祈兰看她这样就来气，“改革的春风是没刮你脸上是吗？怎么，你现在要说我也克夫了？”
“算了算了，”季修远担忧地扶住夫人，一下下轻拍着王祈兰后背，低声劝道“她家就一个人了，儿子女儿都不疼的。”
前边丹南的神经一直绷着，生怕听到什么尖锐的字眼戳到她目前稳定的生活里，但季叔叔这句话她实在没憋住笑出了声。
笑过之后，又很怅然。
她完全不敢信这事儿就轻飘飘这么揭过了。
要不说人的大脑是个很神奇的器官呢。
丹南会永远记得小时候的事儿。
丹厌离爱喝茶，也爱规矩，更爱看着孩子给泡茶。
但凡撬茶没有一次性拆出一泡的克重，当场就要被冷着脸指责。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把一件小事做糟糕，然后被狠狠骂一遍。
好像所有的事都比天大。
可今天。
丹南忽然觉得即便天塌下来也不算什么事儿了。
季家人骂完就走，热衷于看热闹的季逢春留下补录了一些画面。
在断续的实景照片里，小姨在对话框中完成了一次卡顿的骂街。
视频已经挂掉好几分钟，季知节选择继续完成带着丹南去吃早餐这个流程，安静地继续开车。
丹南坐位置上很舒服地往下一梭。
心情很好。
太阳一个滑步从云里钻出来，街景不错，车内温度不错，音乐不错。
嗯？这音乐。
听到熟悉的前奏，丹南先看向屏幕确定名字，又看向季知节。
虽然今天二宝打破了许多丹南对他的刻板印象，但无论如何这首歌的都不太应该出现在季知节的车机里。
她看了几秒，听到他说：“季逢春说你喜欢打雷姐，我就下了点。”
“……哦。”丹南点点头，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但是心里头又有点说不上来的……不满意。
又不知道季知节要怎么回答她才会比较满意。
Del RAY的嗓音就是微醺后的丝绒炸弹，质感细腻，而且总能唱出冷静的哀伤感。
丹南很早之前就喜欢听她的歌，尤其是在那段孤立无援的时间里。
I adore you,can't you see,
You're meant for me.
……
Catch me if you can,working on my tan.
……
Ah ah ah ah
……
Ciao amore
……
一首歌的时间很短，但丹南始终想着那句歌词。
Catch me if you can……
能吗？
能做到吗？
她盯着季知节。
想，是这个人吗？
那她呢，她值得被接住吗？或者说，她是一个值得被重视的人吗？
眼下，丹南没有答案。
“怎么了？”季知节被盯得有点紧张。
丹南摇摇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她突然笑出声，转脸戳了戳季知节手臂。
“哎，你奶奶真厉害。”
“嗯。”
“你妈也厉害。”
“嗯。”
“你爸也厉害。”
“嗯。”
“你姐也厉害。”
“……嗯。”
丹南朝他甩出拇指，“你也很厉害，季先生！”
季知节沉默几秒，很苦恼地紧着眉小声问：“我刚才是不是说粗话了？”
丹南一路笑到早餐店门口。
出乎意料的，季知节带她来的这家早餐铺相当接地气。
夫妻店，大姐热闹地招呼客人，大叔在旁边利落地揉面揪剂子，腾空还得去捞捞油锅里的炸物，旁边还有个年轻小哥在捞着卤煮剁剁剁剁剁。
店里头几张小木桌，标配是坐下去膝盖比屁股高的小塑料凳。
丹南挺喜欢这样的小店，但没想过二宝会出现在这样的小店里。
她又看了眼季知节。
这个人今天还真是惊喜满满。
季知节正和老板娘点餐，顺滑地报出炒肝包子火烧油饼还有两碗豆腐脑。
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语气特别熟练。
最后甚至还探头看了看煮锅，挑了几样卤煮。
到这会。
丹南已经开始抱着手观察他了。
兴许是这个打量的目光太过明显，季知节甚至不需要问就给出回答：“我之前连着来过三个月，很熟悉。”
丹南忍不住笑了，点点头，“为什么呢？张特助不管你早餐？”
“不是，”季知节抿了抿嘴，“之前和季逢春打赌输了，连着三个月给她买早餐回家。”
“行。”丹南直接笑出了声。
连她自己都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被二宝逗笑。
季知节在她的笑声里很执着地补充了一句：“这家的卤子真的很香。”
他想表示自己并不是完全没有主动性。
结果丹南笑得更大声了。
老板娘都跟着她一起乐，挺开心地夸她说这姑娘嗓子真亮堂，听着喜气！
季知节在窗口等着取餐，丹南挑了个靠墙角的位置。
桌上还残留着上一桌客人吃剩的餐具，她把碗碟摞一堆，抽了几张纸慢悠悠地擦着。
揣在衣兜里的手机已经反复震动过好几回，有人一直在打她的电话。
丹南并不想接。
但今早丹东很执着，一遍遍打。
丹南忍不可忍，拿出手机打算直接关机。
丹东最后一个电话没打通。
紧接着就是一条短信。
【打个赌吧，要你赢了，我就不恨你了。】
八九岁的时候，丹东大喊着“我恨你”，然后把丹南推进泳池里。
那会是个艳阳天，天地都使暖烘烘一片，但那年的丹南还不会游泳，而且游泳池才投了新的消毒剂。
理论上是不能下去的。
那一天丹南喝的水苦得像是生了锈，呛了许多水，满鼻子□□的味道。
现在，时隔多年，因为这一个人，这一个消息。
记忆开始入侵。
她又闻到了当年的消毒剂味儿，最可怕的是，现在这个味道里，还带上了警局的蓝红灯光，舌尖顿时漫起眼泪的咸涩。
连带着身边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起来，已经有耳鸣的前奏。
丹南想，她和丹东可怎么算呢。
“什么……嚯这家伙！”
“去！去去去！”
“来，过来，来这！”
好像身边那桌的食客这么嚷嚷呢点什么。
丹南没听清。
她专注地瞪着手机。
季知节还没过来。
她不想动。
但又希望谁能来让她动一动。
谁都好。
裤脚被扯了扯，有什么东西撞了过来，然后裤脚又被扯了扯。
这个东西自带一种湿黏黏的莽撞的触感，丹南很快就被吸引了注意力。
她低头看。
看到了一坨……屎。
嗯？
会动的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