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明左右正揽着两名曼妙身材的女子,好不快活。悦宁溪神情不由龟裂几寸,他们火急火燎,这两个倒挺悠闲自在的,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进楼后,悦宁溪刚一屁股坐下裴君玉小孩哥那桌,就听到对方忽然开口。
“怎么回事?”
裴君玉目光盯着绷带包扎的左掌,明明他语调平淡,但不知为何,悦宁溪却觉得对方在生气。
身旁叶初淮一坐下就听到,瞬间整个人又是郁郁寡欢,悦宁溪立马打断道:“小屁孩别问那么多。”
好不容易哄好的,又给他来这一出!
因为悦宁溪逃避问题,裴君玉脸色沉如墨。
过了片刻,重明满面春风走来,径直坐在悦宁溪旁边,同时执起酒杯,道:“这酒不错。”
大堂客人不少,几桌畅谈吃食,方才没注意,这会进楼里竟有妖修在其中,若说修士与凡人够猎奇,那么早在千年前消失的妖修竟也出现了。
妖族并不与人族来往,但据说是神兽重明的侍奉者,故而有自己的地界,不过自从神兽销声匿迹后,他们也不再出现。
见人真往唇边送,悦宁溪抓住他手腕,道:“你还真敢喝啊?”
他本就觉得心底很不安才提醒的,谁知,重明还没说什么,手背却被人拍了一下,不疼但麻,一下子让他缩回手。
悦宁溪忿忿看去,正好见裴君玉作势收回那柄灵剑。
裴君玉那几分霜意的眸子扫过重明,冷声道:“直说。”
“为什么要听你这个矮冬瓜的话?本大爷偏偏不想说。”
重明有时候笑起来可不是一般的贱兮兮,悦宁溪都觉得自从两人见面来,他的反应有点过激了,可当初对叶初淮又不会这样,难不成就因对方不受瞳术影响?
悦宁溪正想开口,剑气倏从重明耳侧划过,裴君玉面无表情握着剑鞘,虎口下剑刃出鞘几分,露出冷芒。
重明脸上本挂着的笑瞬间沉下去,偏过头,森然道:“小矮子你找死。”
大堂内说话声戛然而止,焦点聚在他们这桌上,悦宁溪与叶初淮各拦一边,尤其是悦宁溪,这里情况没摸清,四人若再起内讧后果很糟,他想也不想道:“裴君玉,放下剑。”
他眼里有几分厉色,是平日从未见过的,裴君玉眉宇微蹙起来,出鞘三寸的剑刃就给人推回去。
重明却有些顽固不化,他将目光挪到裴君玉身上,伸手拿过白瓷酒壶,将酒杯添满,瞬间酒香侵入鼻腔,久久未散。
然而下一刻,重明手一转,猛地拿起酒壶往裴君玉摔去,冷声道;“刚刚动手的事,老子还没算呢。”
音落,他猛地拿起酒壶往裴君玉摔去,在飞到裴君玉面门时,一把剑陡然落下。
酒壶撞到剑身,瞬间爆开,而后无数酒水如珠子般停在半空,朝着重明疾驰而去,重明翻空闪避,酒珠霎时打在不远处掌柜台那边。
这一切发生太快,眼睁睁看着附近几桌客人四处逃窜,悦宁溪简直头大,好端端的也不知重明闹什么脾气,再则裴君玉看着也沉稳,怎么也这样!
悦宁溪看不过去,正欲与叶初淮出手,却瞧见身后掌柜面色沉怒。
他心道糟了,莫非他们说话被听到了,可方才都轻声细语,遑论这嘈杂的大堂,但是,打脸来得就是这般快。酒楼突然不知哪窜出十名打手,凶神恶煞朝他们包围而来。
其中一人上手准备拎起背坐者的裴君玉,没等触碰到剑鞘,那人就飞了出去,砸碎一桌椅。
整个的大堂乱成一团,有看戏的,有慌乱逃窜的。掌柜手持珠盘,站在打手身后面无表情道:“诸位当我们封裳楼是吃素的,敢吃霸王餐,也不打听方圆百里说是老大。”
片刻后——
封裳楼遍地哀嚎,原先嚣张打手被重明与裴君玉打得那个落花流水,重明将正躲在柜台的掌柜揪出来,深邃的眉眼显着几分得意,勾唇笑道:“这方圆百里就没一个能打的?”
他拿着对方的算盘珠子,在掌柜脸颊拍了拍,乌皮靴搭在凳子上,嚣张的样子就跟上门催债的恶霸差不多。
看着这一地狼藉,悦宁溪重重叹了口气,谁知重明这人还不以为然。
他扬声道:“腿在我们身上,就算直接走你又奈我们如何?”
几人瞬间沉默。
不愧是混吃混喝的神兽,完全没有礼义廉耻。
倒是出身良好世家的叶初淮似吓到,张着口欲言又止,纵使这种场景,他仍觉得这种法子不可取的。
旁边悦宁溪也是忍了又忍,这重明好歹名义上是他竹峰上的,如此狂徒之行确实...过了。
不知这些“人”究竟是幻境造物,还是什么,姑且只能当做是人,悦宁溪想着大事化小,蹲身去看那掌柜时,襟袖露出来一小截黑色绸缎。
那掌柜却一眼看见这条手绳,眼瞳忽的泛光,“等等...这手绳,若这位客官肯相送,封裳楼的损失愿一笔勾销。”
“送个屁!”重明敛起唇意,箭步上前,朝悦宁溪沉冷道:“本大爷的东西敢随意送你就死定了。”
悦宁溪被吼得一愣,心想着这不是没说话么。
他正欲拒绝,原本害怕的掌柜眼珠却突然变浑浊,胸腔发出咔咔脆响。这时酒楼的天色暗下,梅红的墙身全部变成血一样的颜色,但重明似乎没注意,飘扬黑缎被猛地扯开,下一秒,酒楼空间扭曲,顿时天摇地晃。
原本缄默在旁的裴君玉竟也挥剑过来。
剑风将坠落的断梁震出去,裴君玉一手将他往后拽去。这一切发生太快,等悦宁溪站稳脚步,眼前一片漆黑,他拔出山前剑,克制住心头未知恐惧,大声喊道:“小不点?老妖怪?叶兄?你们在哪?”
这四周寂静无声,隐隐透着几分诡谲。
骤然,身后贴近了具男性身体,悦宁溪下意识挥剑过去,却被扣住手腕。
耳边响指一动,黑暗中一缕暗光浮现,悦宁溪眯眼看去时,一张脸蓦地过来,给他吓得头直接撞上去。
然后,就听见另一道惨叫。
等悦宁溪眨了眨眼,看清捂着脸痛嚎的人,脸上惊惧顿时消失,咬牙切齿道:“老妖怪!”
重明抬起脸,痛嚎声渐渐消失,叹道:“就你这胆子,也不知能不能走出去,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在酒桌上给你多次暗示都看不到,这千年前幻境的人怎可能还活着....”
这人从出现就在数落他,也不管其他,眼见重明拽着他就要往前走,悦宁溪捕捉到关键,问道:“你之前是在骗我们?”
“当然没有。”重明借着前面幽火,脚下生风,在这昏暗的空间如履平地,“这里从进境时就会在你意识内强加些东西,觉得所见所闻皆真实。我原以为那矮冬瓜也是,如今看来倒也不像创造物....”
悦宁溪来不及收剑,脚步踉跄被动跟着人走,忽然想到一件事,急道:“这楼跟那浓雾钟声又是怎么一回事?"
重明表情稍缓,他扫了眼四周,而后哑声道:“玄渊秘境存在折叠的空间,有某种力量,将这个曾经真实存在过的空间融合进来。”
就好像是时空出现错误,两拨本不该相遇的人,在这个空间凑到了一起。听起来匪夷所思,悦宁溪倒是接受十分快,或许本身他的存在就很不可思议。
悦宁溪嘟喃道:“在酒桌上也不见你说。”
“我若说,”重明回头,“然后让两人将剑指向我吗?”
悦宁溪一顿。
这个空间跟重明瞳术很相似,都是通过媒介暗示让中术者产生幻觉。如果当面戳破,或许会影响到重明对叶初淮下达的瞳术,这老妖怪才无法直说。
知道他明白过来,重明轻笑出声,道:“手绳你最好带着。”
“手绳?”
难道他之前不受钟声影响,也是因为它?悦宁溪恍然大悟,这老妖怪那时候果然还是在装的。
当他被对方拽着往深处走,才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重明目光灼灼,盯着前方,道:“找东西。”
他失去记忆却仍惦记的东西...
悦宁溪也是一惊,话刚到嘴边,两人前方照出如白昼的亮光,瞬间吞噬了两人。
隐隐约约,重明的呼吸有些沉。
“玄渊秘境绝不是如此。”
伴随这句话落下,白光褪去,重明率先踏过去,悦宁溪在他身后紧随。
幽深的洞穴,充斥着呛人的灰尘与朽味,悦宁溪望去发现,那地上似乎有东西。等几簇火苗飘向高处,整个空间面貌显露,竟是遍地尸骨,以及锈迹斑斑的刀剑戟箭矢。
悦宁溪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里仿佛是发生一起厮杀争斗,久远之后,混着尘土,俨然成了个天然的墓穴。
不是神兽的栖息地吗?为何有这么多人在此厮杀身亡?当疑问冒头时,悦宁溪听到凌乱的脚步,紧接着,落石被踢开,砸向洞壁。
那些落石精准砸到洞壁方位,一块一块落地后,气流涌动,汇聚在最深处,那里缓缓浮现黑影,是一具庞大,被钉在洞壁的鸟兽骨架。
重明立在那庞大的白骨前。
悦宁溪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能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压抑,仿佛有什么东西以千钧力道压上颤抖的背脊。
*
久远之前,重明鸟入世,恰逢西荒遭遇众妖肆虐,百姓苦不堪言,祈求上苍垂怜。
当时某个宗门以命算天机,算出西方参宿三星泛血红。不久后,果然一声清唳裂空而来,赤金色光芒自海平线腾起,将天幕烧成霞光。
通体鎏金的神鸟,展双翼遮住半边苍穹,掠过之处,焦土重新,无数作乱妖孽被降服,金鳞化作滋养大地之物,妖物在见到神鸟,如见天敌,尤其是那双流转着日月同辉光彩的瞳眸。
那非是拯救了一座城,一座山那么简单,而是整个西荒,后来百姓们都称祂为神兽重明。
神鸟每隔十二年重返人间,无数次帮助百姓抵御灾祸,久而久之,众人知晓祂所到之处,邪祟皆褪。
乃至千年之后,神鸟传言仍是众人津津乐道,一代又一代传。
于是就有人开始寻找神鸟的栖息地,好奇祂的有,求祂的也有,神鸟不堪其扰,找了许多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