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轮学院的大礼堂,一个足以容纳全校师生的宏伟建筑,穹顶高耸,绘有繁星与神话的壁画,平日里只用于举办最庄严的毕业典礼和最高规格的学术讲座。然而此刻,这座殿堂级的艺术圣地,正被一股难以名状的混沌气息所笼罩,其浓郁程度让艾丹怀疑再过一会儿,这里就会凭空长出一些不可名状的触手和长满眼睛的肉块。
艾丹·里德,身着一套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尺寸不合的普通骑士铠甲,站在舞台的侧幕阴影里,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神明狂欢宴会的、即将被融化做成烛台的锡兵。
这套铠甲是他身上一切荒诞的起点。它不是什么秘银打造的传说级防具,也不是什么出自名家之手的艺术品,它就是戏剧社仓库里最底层、最角落、被无数届前辈用来扮演“背景板骑士A”、“被一招秒杀的卫兵B”以及“路过凑数的士兵C”的制式道具。胸甲的边缘掉漆严重,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铁皮;肩甲的连接处锈迹斑斑,每当他活动手臂,就会发出仿佛临终呻吟般的抗议声;头盔的面罩更是重量级,放下来时,视野狭窄得仿佛在通过年久失修的古老钥匙孔观察世界,而且还带着一股混合了汗水、灰尘和无数前任龙套演员绝望气息的奇怪味道。
‘我为什么要穿这个?我真的有必要穿这个吗?’艾丹的内心一片空洞,‘我的角色不是解说员吗?哪个解说员会穿一身破铜烂铁站在谱架后面念稿子?体育比赛的解说员也不会穿着全套运动装备上场吧?我这算什么?沉浸式解说?为了让观众更好地理解骑士的心情,所以先让我体验一下穿着这身破烂站半个小时到底有多痛苦吗?!’
与他身上这套某种意义上充满了历史沧桑感的铠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舞台中央正在进行最后调试的、由“炼金术和魔药学社”全体社员友情赞助并倾情打造的豪华布景——一座高达五米、拥有精致塔楼和华丽城垛的公主城堡。每一块“砖石”上都用灵光颜料绘制了逼真的纹理,窗户镶嵌着会发光的魔法水晶,城墙上甚至还用微缩构筑魔法雕刻了繁复的蔷薇花纹,在灯光下闪烁着一看就极其昂贵的光芒。
艾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肘处那块磨损得发亮的铁皮,又抬头望了望那座比他身上这套铠甲豪华百倍的道具城堡,一股深沉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的大脑和心脏都感到了一阵缺氧般的麻痹。
‘为什么?这个世界到底讲不讲一点基本的逻辑?’他的吐槽欲在胸腔中翻涌,几乎要具现化成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小人,抓住那对双子和费利克斯的衣领疯狂摇晃。
‘为什么宁愿把经费花在建造一座注定要在开场三分钟内就会被拆掉的城堡上,也不愿意给我这个“骑士”换一套合身的、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像从废品堆里扒出来的铠甲?!我好歹也是剧名里的第三主角吧?《……和旁边的解说员骑士先生》里的那个“骑士先生”啊!难道我的存在价值,就真的只是一个附赠的“先生”吗?!这个剧组的预算分配,简直比那对恶魔双子的脑回路还要神秘莫测!’
他的视线绝望地越过那座奢华的城堡,落在了舞台的另一侧。
公主的扮演者伊芙琳正穿着一身华美绝伦的粉色公主裙,裙摆上缀满了层层叠叠的、用魔力丝线纺织而成的蕾丝和闪亮的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宛如童话中走出的真正的公主。恶龙的扮演者西奥多,也换上了一套暗黑风格的定制礼服,衣料上用昂贵的银线绣着精致的龙鳞暗纹,领口和袖口的设计充满了哥特式的华丽感,一看就出自有名的设计师之手。
缩小到半人高的粉白色猫咪玩偶“小花”正穿着工作服,迈着它的小短腿吭哧吭哧地把一箱沉重的炼金材料拖到费利克斯脚边,然后用它那双黑曜石打磨而成的、水汪汪的豆豆眼看着费利克斯,发出一声软糯的“喵呜~”,仿佛在邀功。
‘他们俩的服装都像是可以直接去参加王室晚宴的高级定制了!西奥多那件礼服的价格,我毫不怀疑可以买下十个我!而我呢?我这身铠甲,感觉下一秒就会有戏剧社的干事跑过来,问我是不是把回收的废品给带来了!连那只猫咪玩偶的工作服看起来都比我的铠甲好上十倍不止!它的毛色可是粉白的!在后台这种地方搬东西居然都没有弄脏!这合理吗?!’
艾丹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从铠甲的缝隙中一点点逸散出去,与后台的灰尘融为一体。
“艾丹同学!艾丹同学!发什么呆呢?到你上场了!打起精神来!”
班长艾米莉亚清脆的声音从舞台监督的位子上传来,将艾丹从自我怀疑的深渊中无情地拽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那本由弗洛林制作、封面华丽得能闪瞎人眼的剧本,迈着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吱”声的步伐,走上了那片即将上演人间惨剧……不,是校园祭舞台剧的舞台。
聚光灯“啪”地一下打在他身上,那身廉价的铠甲反射出几道凄凉而又寒酸的光。艾丹面无表情地走到舞台边缘预留的“解说员专用位”,那里甚至还有一个专门为他准备的、雕刻着复杂花纹、看起来比他整套铠甲加上人合起来都要贵的红木谱架。
‘……我懂了,原来所有的预算都用在了奇怪的地方。这就像给一个乞丐配了一只纯金打造的饭碗一样,充满了讽刺的艺术感。弗洛林,我真是谢谢你啊。’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绑在行刑架上、还被强行套上了小丑帽子的囚犯。
他翻开剧本,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毫无感情、毫无波澜、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的语调,念出了属于他的第一句台词。
“……如大家所见,一位骑士出现在了舞台上。”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剧本突然散发出一阵微弱的金光。艾丹惊愕地低头看去,只见原本那行单调的文字,如同活过来一般,开始扭曲、重组,在他的注视下,迅速变成了另一行字。
【……如大家所见,一位骑士出现在了舞台上。他身着朴素的铠甲,神情肃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蕴含着对整个世界的思考。这位骑士可能是在探寻生命的哲学意义,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没睡醒。】
艾丹的瞳孔因震惊而猛烈收缩,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舞台对面的导演席,只见弗洛林正坐在那里,对他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手中还握着一支正在发光的羽毛笔。
‘你这家伙——!!!’
艾丹的内心在疯狂咆哮,咆哮声几乎要化作实质的音波,震碎他头盔的面罩。
‘你居然还有这种实时修改剧本的功能吗?!这是什么魔鬼导演?!你是在写剧本还是在发实时弹幕啊?!而且“没睡醒”是什么鬼?!我这是生无可恋!是精神死亡!是对这个疯狂的世界最后的、无言的抗议!你到底懂不懂啊?!’
然而,弗洛林只是优雅地对他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仿佛刚刚只是随手为之的、普通的即兴发挥,就好像在茶杯里加了一块方糖那么自然。
艾丹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以一种违反医学常识的速度飙升。他仿佛能听到自己理智断裂的声音。但他能怎么办?罢演吗?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现在撂挑子不干,芙洛拉绝对会“好心”地帮他完成剩下的表演,方式大概是把他整个人固定在谱架后面,然后用精神系魔法遥控他的嘴巴,让他用一种欢快活泼的语气念完所有台词。
那还不如自己念呢。至少,现在看起来,他还有一丝属于人类的、微不足道的尊严。
艾丹放弃了抵抗。他将所有的情绪都打包、压缩,然后深埋进心灵最深处的角落,将自己彻底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念稿机器。
“接下来,将要登场的是本剧的女主角,拥有无双美貌的公主殿下。”艾丹用平稳得令人发指的语调继续着他的解说。
随着他的话音,舞台的另一侧,在柔和的灯光和飘散的雾气中,身着华美公主裙的伊芙琳缓缓走出。她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神情沉静而忧郁,仿佛一朵在月光下悄然绽放的夜昙。她的美丽让台下负责后勤的几个女生都发出了小声的惊叹。
然而,这份古典的、易碎的美感,在她身后那只巨大无比的、充满了粉蓝色涂装和合金蕾丝边的“公主的爱与希望之拳”的映衬下,显得无比诡异和惊悚。那只机械巨臂被她用一根同样是粉色的、上面还系着一个巨大蝴蝶结的锁链拖在身后,沉重的金属臂体在舞台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与她那轻盈的、仿佛踏在云端上的步伐形成了强烈的、足以让任何正常人精神错乱的对比。
‘来了……那个最终毁灭兵器……’艾丹的眼神愈发空洞,‘我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公主会拖着一个比攻城锤还大的拳头到处走?这是什么新的时尚潮流吗?伊特尼洛城今年的秋冬高定系列?主题是“少女心与重工业”?’
“大家可以看到,”艾丹麻木地念着剧本上再次浮现出的新台词,“公主殿下登场了。她拖着她心爱的宠物……不,是武器。这件武器完美地融合了少女的纯真与工业的冷酷,象征着现代社会中,女性在追求浪漫的同时,也保留了随时能把对面脑袋打飞的独立精神。”
‘我求你别再改了行吗?!’艾丹在心中哀嚎,‘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这根本不是剧本,这是弗洛林那个混蛋的胡言乱语合集吧?!还有,为什么你要用“宠物”这个说法啊?那玩意儿哪里像宠物了?!哪个世界的宠物是用合金蕾丝边和爱心水晶装饰的啊?!’
伊芙琳拖着她的“爱与希望之拳”,走到了舞台中央,面向那座华丽的、坚固的、散发着“我很贵”气息的城堡。
“现在,”艾丹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回响,带着一丝麻木的宿命感,“公主殿下将要向我们展示她的日常锻炼。请大家注意,这只是最基础的热身运动。”
伊芙琳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属于艺术家的狂热与虔诚。她看向导演席的芙洛拉,得到了一个用力的点头鼓励。
“芙洛拉大人看着我……”伊芙琳低声呢喃,仿佛在祈祷。
然后,她站稳马步,控制着那只巨大的机械臂,对着面前的城堡布景,挥出了一拳。
一声沉闷的、像是用拳头打在湿黏土上的“噗”声。
然后,在艾丹那已经预见到结局的、生无可恋的注视下,那座由“炼金术和魔药学社”耗费了无数珍贵材料和心血才建成的、足以抵挡三级魔法轰炸的城堡布景,中央出现了一个完美无瑕的心形大洞。
无数粉色和蓝色的光粒子,伴随着星星点点的闪烁特效,从那个心形大洞中喷涌而出,如同少女心爆炸的现场,充满了梦幻与毁灭交织的诡异美感。城堡最高的那座塔楼,因为失去了承重结构,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而优雅的姿态,缓缓倾斜,最后“轰”的一声,砸在了舞台上,碎成一地闪闪发光的“砖石”。
甚至震掉了一个用来装饰天空背景的、画着笑脸的星星布景。
然后那颗星星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熟悉的、精准的抛物线,毫不犹豫地砸到了艾丹的头盔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
一阵兴奋的拍手声从导演席传来。
“不错!”芙洛拉从导演椅上跳了起来,双眼放光地看着那个心形大洞,满意地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效果!伊芙琳,你对力量的控制越来越熟练了!”
她随即转向舞台另一侧,对正抱着一堆炼金仪器、整个人都石化了的费利克斯喊道:“喂!费利克斯!这个城堡也太脆了吧!连伊芙琳热身的一拳都顶不住!”
“对不起!是我们的计算失误!”费利克斯瞬间回过神来,他非但没有沮丧,反而更加兴奋了,他扶了扶自己的护目镜,用那标志性的超快语速说道:“我们严重低估了‘爱与希望之拳’在注入了伊芙琳同学的灵光模型后的实际功率!这简直是奇迹!是超越了现有能量守恒定律的伟大造物!芙洛拉导演请放心!我们马上就去向学院申请更多的经费!用最高强度的记忆合金和能量吸收符文,重新给您打造一座绝对不会塌的城堡!保证能让公主殿下尽情地施展拳脚!”
说罢,他便带着一群同样打了鸡血的社员,风风火火地冲出了礼堂,看起来像是要去发动一场预算革命。
艾丹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破烂的铠甲,感觉最后一点支撑自己站立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你们这群疯子!有钱没地方花是吗?!把造城堡的经费分一点点出来,哪怕只是给我这身破铜烂铁重新抛个光也好啊!我站在这里,就像是这个华丽舞台上的一块污渍,一个格格不入的、可怜的错误!你们难道就一点都看不见吗?!我的心在泣血啊!’
他的内心在泣血,但他的表情依旧麻木。他甚至还尽职尽责地念出了剧本上的新台词。
“……大家可以看到,公主殿下强大的力量,让城堡本身都为之倾倒。这象征着,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浮华的表象都将回归尘土。这是一场充满禅意的行为艺术。”
‘去你的行为艺术!去你的禅意!这分明就是单纯的破坏公物和经费黑洞!’艾丹的灵魂在尖叫。
城堡的意外倒塌并没有影响排练的进程,因为在双子导演的眼中,这本身就是演出的一部分,甚至是值得鼓励的即兴发挥。下一个场景,是公主得到了一幅传世名画。艾米莉亚扮演的侍女,迈着小碎步,将一幅卷起来的画轴交给了伊芙琳。
“公主殿下,这是您上个月订购的,传说中的名画《星夜下的呐喊》。”
就在伊芙琳接过画轴,准备展开欣赏的时候,整个礼堂的灯光突然“啪”地一下全部熄灭,陷入了一片黑暗。紧接着,一股冰蓝色的冷雾从舞台的四面八方升腾而起,伴随着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龙吼,通过环绕立体音响系统,狠狠地冲击着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恶龙的绝唱·个人演唱会系统”,启动了。
艾丹下意识地用手臂挡在眼前,他知道,全剧最中二、最烧钱、最闪瞎眼的一幕要来了。
黑暗中,无数道蓝色的激光束如同利剑般划破天空,在舞台上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一个由投影法阵构筑出的、遮天蔽日的黑色龙影,在舞台后方的幕布上缓缓展开双翼,那双猩红的龙目仿佛在凝视着每一个凡人。
气势磅礴的背景交响乐轰然奏响,在乐曲推向高潮的瞬间,一束巨大的追光灯从天而降,精准地……打在了距离恶龙预定站位偏左三米的地板上。
而本应出现在光柱中央的“恶龙”西奥多,此刻却站在光柱的边缘,正一脸茫然地揉着自己的眼睛,嘴里还小声地抱怨着。
“该死……这灯也太亮了……”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显然是被自己那套炫酷到不讲道理的出场特效给闪到了眼,一时间没找准自己的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