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木匠!住手!”
文王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喝,须发皆张:
“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竟对一稚子下此毒手!难怪你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此乃天道报应!你不配为人父,不配为人夫!——你若敢伤他性命,老夫即刻血溅五步,与你玉石俱焚!”
他说着又要撞柱,被吴不知拼死拦住。
崇侯虎猛地收住刀势,双眼赤红地瞪向文王:
“姬昌!休要再拿死来威胁我!——好,我可以不杀这丑八怪!但你须说清楚,他究竟是你何人,值得你以命相护?!”
文王在吴不知怀中奋力挣扎,声音嘶哑却字字千钧:
“他与我非亲非故!——他不过是西岐一个寻常子民!难道,身为我姬昌的子民,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崇侯虎高举的刀,僵在了半空。
他死死盯着文王那双毫不退让的眼睛,半晌,手腕一颤。
“嘡啷——”
腰刀沉沉归鞘。
……
西岐的殿内侍卫见状,连忙将阿丑这个“球”抱到文王面前。阿丑依旧哭得撕心裂肺,脸上泪水泥膜混作一团,惨不忍睹。
文王用袖子擦拭了一把情不自禁流出的眼泪,声音疲惫已极:
“小金金,莫要再哭了……你这般哭法,我这把老骨头实在受不住了。我八十多岁啦,耳不聋眼不花本是福气……可是,我现在却恨不得自己立时就耳聋、眼花才好……”
阿丑的哭声渐弱,变成压抑的抽噎,他仰起脸,泪眼婆娑地问:“‘那个谁’……他……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文王慈爱而悲悯地看着他,语气复杂难明:
“此事……老夫也难断言。理论一,他乃天降护国良将,命格非凡,定能逢凶化吉……只是可怜这孩子,小小年纪便要承受这般苦楚……哦,我的意思是他一定能醒过来……”
阿丑眼中刚燃起一丝微光,文王却话锋一转:
“然而,理论二,崇黑虎那厮下手阴毒至极,从他出山以来,就从来没有失手过。因此,按常理而论,他应是……醒不过来的。”
阿丑的小脸瞬间垮了下去,声音发抖:“那……那到底……”
文王仰天长叹,目光仿佛穿透殿顶,看到了渺茫的天机:
“而今,唯有静观其变,看这两个理论,究竟哪一个,仅仅就是个‘理论’而已了。”
阿丑似懂非懂,却倔强地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相信他一定不会有事的……您不是说我和他命中注定‘难舍难离’吗?对了…您一直没有回答我,这‘难舍难离’就是不分开的意思,对吧?”
“阿丑,你听好,”文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
“‘难舍难离’,并不是说两个人永不分离。而是说,就算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难受到无法呼吸……到了时辰,该分开的还是会分开的。”
阿丑如遭雷击,张大了嘴:“啊?!”
见他如此,文王心中不忍,勉强挤出一丝宽慰的笑意:
“你且莫慌。虽说理论一和理论二,一个像空谈,一个像现实。但是,别忘了,我这里还有理论三:理论上,我姬昌卜算之能,从无失手……而理论一,正是我算出来的。”
阿丑完全听不懂文王想说的是什么,就像顽童上学,先生一提理论,没几句话呢,他两个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文王微微俯身,在阿丑耳边轻唤:
“小金金,你别睡着啊,下面我要说重点了。所以说,现在最多打个平手而已……但是,本王深信,你们俩是必有重逢之日的。等吧。你与他的缘分,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字——等。”
阿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已然听得聚精会神。
“你等他七年,他才降临于世;你又等了他三年,你们才得以相遇;见了一面,你又等了他一年,才到了今天……现在看来,你还要等下去。”
阿丑被这番莫测高深的话语镇住,喃喃问道:“老侯爷……我信您。可您……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文王直起身,望向殿外混沌的天地,轻轻吐出了三个字:
“我猜的。”
“呃……”阿丑眼白一翻,被这大起大落的情感和极不靠谱的答案冲击得再也支撑不住,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世界,终于暂时清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