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王长长舒了口气：“总算清净了。既然如此，老夫便再多言几句。”

他目光转向大殿角落——

牛头村的村民此刻竟如货物般“堆叠”在墙角一隅。极致的恐惧让他们拼命向里挤压，恨不得挤到墙缝里面，百十号人竟只占了巴掌大块地方，人叠人，人摞人，层层堆叠，几近梁顶，兀自瑟瑟发抖，形状极是可怜。

文王看得心酸，和声道：

“牛头村的乡亲们，今日这场无妄之灾，亦是尔等贪念自招。此番回去，当时时牢记此训，切莫再利令智昏，迷失本性。”

他在那“人堆”里寻觅良久，终于找到了牛员外。此人被裹成的“人肉粽子”，高高堆在墙角最顶端，鼻子以下被无形之力紧紧束缚，压迫得不见了下巴，看上去既诡异又可怖。他眼睛因极度惊恐而瞪得滚圆，不知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厄运降临到自己身上。

文王神色一肃，沉声道：

“牛员外——阁下果然是‘高人’，位置够高的……老夫也赠你一句话——你信不信，你本是活不过今天的……也是你命数未尽，这突然横生出这许多枝节，倒是救了你一命！我西岐虽是执行仁政，但并不是说，能容得魍魉小人兴风作浪，巧取豪夺，荼毒世风！此去之后，望你能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否则，哼，恐仍难得善终！”

……

此时，崇侯虎和众军士，围成一团，目不转睛盯着崇黑虎的屁股，一时都束手无策。

——此时崇黑虎趴在中间，早就不省人事，只见他肿成小山的屁股鲜血淋漓，崇侯虎围着弟弟转来转去，久思不得良策，再也没有勇气下令抬举……

崇黑虎似乎疼醒了，微睁双眼，气若游丝地呻吟：

“哥……不能再抬了……快看看，我的屁股……是不是还连着身子……我怎么觉着……它们已然分家，分开老远了……”

崇侯虎急忙凑上前细看，连声安慰：

“黑虎莫慌！屁股好好连着哩！只是肿得大了些，所以你才生出这分离的错觉！”

……

文王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以一种混合着无奈与讥讽的语调平静开口：“卸下一扇门板，垫上衣物，再行抬举。以物隔绝电火，可明白了？”

崇侯虎将信将疑，却立刻依言照办。

果然，当崇黑虎被安置在垫了衣物的门板上后，士兵们再抬起时，再无人被电倒。

躺在门板上的崇黑虎，在颠簸中迷迷糊糊地呻吟：

“哎呦……我的屁股……疼煞我了……哥哥，我能感觉到…它已经…已经结成一块了，不分瓣儿了……”

崇侯虎闻言大惊：“这还了得！若真结成一块……那……那岂不是没了□□，这往后那可如何出恭……”

他一看之下，突然醒悟过来——士兵用军棍将崇黑虎放到门板时，翻成了正面上仰！这样，伤肿的屁股就又被压在下面！

他气急败坏，转身对士兵劈头盖脸几个耳光，怒骂：“蠢材！就不知将二爷反过来，让他趴着吗？！”

士兵被打得一个脱手，门板“咣当”一声倾覆——崇黑虎再度屁股着地，此次连哼都未哼一声，彻底昏死过去……

崇侯虎眼前一黑，双腿发软，“扑通”跪坐于地，面如死灰。

……

历经波折，人事不省的崇黑虎终于被妥善地反趴在门板上抬走了。

崇侯虎神色复杂地走到文王面前，郑重抱拳：“姬昌兄，以德报怨，献此良策，崇某……在此谢过。”

文王疲惫地摆了摆手，脸上无波无澜：

“不必谢我。我也并非为你弟弟，实为我殿中将士与西岐子民，求个人情，免遭屠戮。另外，老夫既愿随你前往朝歌，只求北伯侯一个承诺——此行路上，不可伤我西岐无辜百姓一草一木。这个承诺，你可能给我？”

崇侯虎收敛神色，肃然应道：“姬昌兄之仁德，崇某佩服！此事，崇侯虎应下了！”

他抬手，对文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文王不再多言。他最后深深地、贪婪地望了地上如同沉睡的雷震子两眼，又看了看晕厥过去的阿丑，然后转向泪流满面、哽咽难言的吴不知，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千钧重托，不置一词，尽在这一躬之中。

吴不知浑身一震！嘴巴张大，却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随后，文王整了整衣冠，挺直了那瞬间仿佛又佝偻了几分的脊梁，跟着崇侯虎的队伍，一步一步，坚定而又悲凉地，向殿外走去。

身后，是死寂的大殿，昏迷的雷震子与阿丑，以及一个失去了君主、前途未卜的西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