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空荡,人走灯寒。
北军已撤,牛头村村民早已作鸟兽散。夜色浓重,几盏孤灯在风中摇曳,映照着殿内寥寥数人:地上焦黑的雷震子、被捆成球的阿丑与大猫,以及一群失魂落魄的侍卫,景象凄清。
吴不知猛地一个激灵,仿佛大梦初醒,僵硬的身体晃了一晃。
一旁的侍卫又惊又喜:“大人,您……您像尊石像般,在此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吴不知喃喃自语:
“想不到侯爷这一躬,后劲如此之大……难怪,当初小王子受侯爷一跪之后,便如脱胎换骨……”
他忽然想起文王被掳前的话——纵使天塌下来,王子们也绝不会离开那“画地为牢”的圈子。
“如今天……是真塌了。”吴不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不信他们真没走!”
他大步走向窗边,猛地推开——
月光如水银泻地,清晰地照亮了殿外广场上的景象。吴不知的瞳孔骤然收缩,眼珠好险跳出眼眶!
只见那一个个以白灰画就的圆圈之中,诸位王子竟仍端坐其中,人手一卷木牍,姿态与数个时辰前毫无二致!
※ ※ ※
王子们读书的现场已经完全变了样——王子们已将书桌拼成一个简陋高台,木牍竹简散落一地。
雷震子被安置在门板上,就放在书桌高台的边上。吴不知寻来一块麻布,小心盖在他焦黑身躯的要害处。
王子们的哭声霎时震天动地。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王子,手持一柄硕大的放大镜,悲声泣血:“我的父王啊——您怎就这般舍我们而去!您死得好惨啊——!”
身旁几个同样举着放大镜的王子立刻附和:“是啊,死得好惨啊!”
吴不知急忙解释:“殿下!侯爷他没死啊!”
几位王子“唰”地齐齐扭头,放大镜后射出冰冷的光,手指一致指向吴不知,异口同声厉喝:“胡说!”
一位脸上似乎永远挂着微笑的王子悠然开口:
“父王被崇侯虎那杀人魔头掳去,你如何能断定他此刻尚未遇害?除非……你就是北伯侯安插的奸细!否则,你怎能知晓他的动向?”
吴不知吓得舌头打结:“我……我……”
众王子不再理他,继续嚎哭。一位胖王子捶胸顿足:
“父王啊!您怎的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啊!让我们这许多人可如何是好?”
吴不知忍不住道:“各位殿下!当时殿内动静惊天动地,难道还小吗?”
这句话如同踩中了所有人的尾巴!王子们齐刷刷再次扭头,目光凶狠恶毒,瞬间将他淹没。
“父王教导我们:凡成大事者,必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之定力!”
“我们的阵地,便是这三尺书桌!”
“在父王最危急的关头,我们未曾擅离职守!”
“我们问心无愧!”
“我们,都是最棒的!”
吴不知只得顺着话头:
“是是是……各位殿下忠心可鉴,侯爷果然没有看错你们,未来必能成就大事!”
众王子神色稍霁。那老王子继续哭嚎:
“父王啊!我们都愿继承您的伟业,可您好歹……好歹留下句准话,让谁来继承大统啊!”
身旁持镜的“粉丝”们立刻应和:“殿下您带领我们日日苦读,德高望重,王位舍您其谁?”
“各位殿下!”吴不知提高声音,
“侯爷此刻正在敌手受苦,当务之急是商议如何营救,而非在此争论王位!况且,若论继位,理应由辅佐政务的大王子……”
“住口!”老王子身边的几人齐声指喝,“你这雷震子的走狗!”
“老哥哥,别管他!您快上台给我们说两句!”
拿放大镜的王子们不由分说,他们搀扶着老王子,他们视力极差,一路跌跌撞撞,才爬了书桌凑搭而成的高台。老王子走到台边,好险一脚踩空,所幸被后面拉住。
老王子清了清嗓子:
“诸位兄弟!我们兄弟众多,加之派系众多,恐怕有人还不识得我。我乃十二夫人之子,排行二十八,‘苦读派’推我为首。从排位就能知道我的年龄——其实还不到四十,但我却在兄弟中……是最显苍老的那个!为何?苦啊——!”
“苦啊——!”粉丝团齐声应和。
“为了博他欢心,我趴在这破桌烂牍上,耗尽了年华!看得我目力昏花,莫说读书,便是吃饭都需借此镜!”他激动地挥舞着放大镜,“他们呢?”他猛地指向大殿,“他们在里面泡洋妞,瞎鬼混!真当我们不知吗?!”
众王子怒吼:“真当我们不知吗?!”
吴不知大惊:“你……你们不是视力不济吗?”
“视力不济,岂不耳朵会更灵敏,这么粗浅的道理你都不知道吗?!”持镜王子们厉声反驳。
“我们在此辛辛苦苦作秀给你这老不死的看!”二十八王子老泪纵横,
“你到最后却说‘不喜欢’!反倒骂我们是‘榆木疙瘩’!你亏心吗?!你不喜欢你早说啊!害我白白熬成这副模样!我今年才三十六岁啊!看看他,这个天杀的!”
他猛指台下地上的浑身焦黑的雷震子,却直接指到了一众王子们,视力正常的王子们吓得往后一跳,相互撞得东倒西歪。而台前“苦读派”王子们看不清,正被他们的老大指个正着:“我呸!都是什么东西!”二十八王子愤愤骂道:
“你凭什么?!力大无穷,貌若黑炭……不,曾经貌若天仙!因为你从不缺父爱!而我们呢?既无父爱,亦无营养!看你如今这副黑无常的尊容,哈哈——真是老天开眼呐——!”
他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挺挺地向台下栽去!
台前仅存的几个“苦读派”慌忙去接,却因目力不济,接错了方位,让他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奄奄一息。
“殿下挺住!您若倒了,谁带领我们读书啊!”
二十八王子闻言,眼睛一翻:“还……还要读么……”彻底昏死过去。
台上瞬间乱作一团。
此时,那位胖王子被几个同样圆润的兄弟连推带顶,拱上了台。他刚站稳,脚下书桌便传来“嘎吱”哀鸣,瞬间塌了两张。
“诸位应该都认得我——‘摸鱼派’的肥仔,十三房所出。”他喘着粗气,“方才二十八说他苦,我们这些不爱读书的,日日枯坐,岂不是更苦?!”
“对!对!对!”台下的胖王子们泪如雨下,拼命鼓掌,肥肉乱颤。
“我等食肠宽大,本该掏鸟蛋、斗蛐蛐,方能消食健体。却被迫在此久坐,才致体态……完全失控!”肥仔很满意自己的措辞,扭头看向笑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