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延舟的办公室,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林凡抱着一叠亟待签字的文件,站在厚重的实木办公桌前,屏息凝神,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回声。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丝毫驱不散房间内弥漫的冰冷和……
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感。
他的老板,陆延舟,正对着电脑屏幕,剑眉微蹙,眼神锐利依旧,但仔细看去,那锐利之下,似乎隐藏着一缕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涣散。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将近半小时了,屏幕上的内容却似乎没有翻动过几页。
“陆总,这几份是加急的财务审批,下午两点前需要回复。”
林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将文件轻轻放在桌角。
陆延舟像是被惊醒般,抬眸瞥了一眼,眼神没有什么温度,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没有立刻去拿文件,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嗒嗒声。
林凡心中暗叹。
自从那天沈墨卿离开后,陆总就变成了这样。
不,准确地说,是变得更冷了。
以前的他虽然也冷漠,但那是一种基于逻辑和效率的、近乎AI般的精准与疏离。
而现在,这种冷漠里掺杂了某种压抑的、躁郁的东西,
像一座覆盖着冰雪的活火山,表面平静,内里却岩浆翻涌。
工作效率并没有明显下降,他依然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做出果断的决策。
但林凡跟了他这么多年,太熟悉他的工作节奏了。
那种近乎本能的、对数据和逻辑脉络的绝对掌控力,似乎出现了一丝微小的、几乎不可察的“延迟”。
就像一台顶级配置的计算机,CPU依然强劲,但内部总线似乎偶尔会传输一些无关的干扰信号,
导致处理某些复杂问题时,需要比平时多耗费几毫秒的“反应时间”。
这几毫秒,对于普通人而言微不足道,但对于陆延舟这样级别的决策者,
在涉及巨额资金和重大战略的项目上,可能就是致命的。
就比如现在正在全力推进的,与A公司的合作项目。
“A项目第三阶段的底层架构复核报告出来了吗?”陆延舟忽然开口,打断了林凡的思绪。
“技术部昨天下午已经发到您邮箱了,标注了‘已复核,无异常’。”林凡立刻回答。
陆延舟点了点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了几下,似乎调出了那份报告,目光扫过,却没有立刻关闭。
“周致远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表面很安静,似乎在消化上次失败的苦果。
但我们监测到,他旗下的几家关联公司,
最近有一些小规模的、方向不明的资金调动。”
林凡汇报着常规监控信息,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周致远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以他对周致远的了解,这不像他的风格。
“嗯。”
陆延舟又是简短的一个字,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但林凡看得出,他并没有真正看进去。
那份底层架构复核报告……林凡自己也仔细看过。
技术部的结论很明确,架构稳定,符合预期,安全检测也未发现已知漏洞。
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
但他心里总有个疙瘩,一个基于直觉而非数据的疙瘩。
他想起之前匿名发给沈墨卿的那个技术名词
——“异步冗余校验阈值”。
那是他在一次与技术核心骨干的非正式闲聊中,偶然听到的只言片语,
当时并未在意,直到项目深入,他才隐隐觉得这个参数的设计似乎有些……
过于“精巧”了,精巧到仿佛刻意留出了一丝理论上存在、但极难被触发和检测的缝隙。
他曾尝试着、非常委婉地向技术负责人提起过这个点,
对方笑着解释这是为了“优化极端情况下的系统性能”,是业界某种前沿尝试,并拿出了几篇相关的学术论文佐证。
他不是技术专家,无法反驳,但那丝不安却像种子一样埋在了心里。
而现在,
看着陆总这明显不在最佳状态的样子,那粒种子开始悄然发芽。
他能直接跟陆总说吗?说“我觉得技术部的报告可能有问题,因为一个模糊的直觉和一个无法考证来源的匿名信息”?
不能。
陆总现在最忌讳的,恐怕就是“沈墨卿”这三个字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
那个女人的“欺骗”和“算计”,触及了他最深的创伤,让他对所有偏离“纯粹逻辑”的事情都充满了不信任,
甚至是……排斥。
自己在这个时候提出基于“直觉”的质疑,无异于火上浇油,很可能被视作无谓的干扰,
甚至……会不会引火烧身,让陆总怀疑自己的立场和能力?
林凡的犹豫,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
他是一名特助,他的职责是高效、准确地执行命令,过滤信息,解决问题,
而不是提出未经证实的、可能影响老板判断的“可能性”。
尤其在这个敏感时期。
“还有事?”
陆延舟见他还站着,抬眼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没……没有了。”
林凡垂下眼帘,
“我先出去了。”
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隔绝了那个低压空间,他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些。
回到自己的工位,林凡却无法像往常一样立刻投入工作。
他打开邮箱,看着那份“无异常”的技术报告,又调出了周致远关联公司的资金流动数据。
那些零散的信息,像散乱的拼图碎片,在他脑中盘旋,
却始终无法拼凑出一个清晰的、有说服力的图案。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或者,一个能帮他确认或排除疑虑的突破口。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那个几乎已经沉底的、属于沈墨卿的加密邮箱地址。
上次那条匿名信息,就是他抱着一种复杂的心态发出的。